她微抿了下唇,不算笑。他跳过过程谈结果,说什么结果遗憾,过程就没有一点愧疚之心。
“您和赵博士是怎么认识的?”
“我们算广义上的校友吧,我在英国读书那会,他已经回国好几年。他在校期间做的课题很出色,导师在行业会议、学术交流的时候,常提起他的名字。他这种华人生物科学联合培养博士,在当时的剑桥特别少见,圈子里基本都知道他。后来听说他自己出来做创新药,我主动找的他。”
“明白了,您主动给他的机会。”她笑着往他碗里夹菜。
“不如说,是他给我的机会。”
她觉出他语气里的示弱,继续作出一副好奇的样子,“赵博士这么好的底色,墨田当时给他设的对赌条款,是不是太严苛了?”
“他三条管线有两条First-in-class,你知道的,靶点机制全新,临床推进成本极高,且不确定性极高,风险考虑,墨田那一轮投进去,的确,一些预设的关键节点未达成,会触发回购。”
这是墨田当时对待高风险项目的铁律,也是那个时期行业普遍做法。
“那也没什么好遗憾的。”她放下筷子,一脸感慨,“盛总和您一样,都敢冒大风险,您一程,他一程,最后GQ1220还是做了出来,我佩服您,也佩服盛总。敬凌总。”
她举起酒罐到他面前。
对他极大的讽刺了。
他没再接话,脸色仍平静,笑着端起茶杯和她碰了一下。
太久没有一个出口和人聊聊赵潇平,她真想跟他继续对峙,借他的落幕畅快羞辱他一番。但她不能暴露,不能过于,还有事没做完。
她认为他也不配再谈论赵潇平。
她掌控着节奏,铜锅里热滚的菜,她是会给他夹的,不停地夹。
“凌总吃菜啊,这里毛肚特别脆,牛肉丸熟了,刚刚好。”
她给他碗里夹上一堆。
“谢谢。”他夹上一块毛肚,清淡饮食习惯,没蘸调料。
“是不是不吃这个调料?有点辣对不对?我去帮你调一个,等我一下。”她起身就往包间外走,没等他说他自己去。
她需要中场休息一下。
和他单独在那个小空间里面对面,很考验她的忍耐力。
她拿了个调料碗,站一排小料前,随便舀了这里的秘制酱,加了芹菜粒,香菜、蚝油,添了些她没看清楚字的,可能是酱油,也可能是醋。
调好她盯着碗看了两秒,都不知道调出来的是什么味道。
他放了筷子,安静等她。
禁忌了六年多未和人再谈赵潇平。到今日,他打开禁忌之地,让她进来,让她一层一层地剥开,任她质问。
受恨才得到的靠近。他要和她碰撞,被她扎刺都可以。他认为他们都是赵潇平事件的沉重体,她需要释放,他自己也一样。
一早飞过来,他就想和她见个面,聊聊赵潇平。聊几句都好。
看了眼手机,洪胜一直找他,电话打过几个。
这会又发了信息来,说只要他有需要,他洪胜可以和他站在一起,在墨田内部挑起审计,把羽桦生物触发对赌后的第一版研判报告拿出来,对抗不公平的处理。
一看就是喝多了的昏话。
不过酒后嚷嚷几句发泄,他洪胜不至于糊涂不清醒。
保全墨田,借此和陆瑾明谈条件,是唯一的理智选择。
面对她刚才的每一问,他能为自己辩解什么?
无法辩解。
“试试这个蘸料。”
她回来了,把调料碗放到他面前。
他看了看,笑,“这是什么料?”
“这里最经典的,麻酱料。”她把煮了差不多十几分钟的脑花捞到碟子里,问,“来一个?”
“行,我自己来。”他伸手把盘子拿了过来。
他没经验,用筷子分了分,还弄碎了,夹起一块蘸了蘸料入口。
“好吃吗?”她问。
“挺好。”
他一口接一口。
内脏类他平时是不吃的。
味道说不上来,他也搞不清是酱料的原因,还是猪脑花本身的口感,受着。
“平时喝酒吗?”他看她把一罐酒喝得差不多了。
“偶尔喝一点点。”
她也懒得再端着姿态了,从包里拿了个发抓出来,把溜下来的头发随意拢起,盘住,低头吃自己的菜,不说话了。
一个拢头发的动作,扰乱了他的节奏。
眼睛从她脸上移开,他喝了口茶,定了定。
“打算扎在S城?”他问。
“嗯。”
“住的地方离这里远吗?”
“不算远。”
“适应这边的环境?”
“适应。”
他又喝了好几口茶。其实茶杯里就剩了个茶底,也凉了,每一口都是抿抿,往下问了一堆废话。他知道她不问话了,真正的对话已经结束了。
她回答时就抬面看他一眼,漫不经心,时不时拿手机发信息,说董办的同事还在公司加班,有工作要沟通。
陷入沉默太久,她便要结束了。她又不钝,不是感觉不到他看自己的眼神。
她边发短信边说,“不好意思啊,晚上还有工作,得回去处理一下。”
他看了眼手表,也就吃了一个小时,端茶杯道别,“谢谢晚餐,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不客气,新年快乐。”
“外面冷,在这等我一会,我去把车开过来,我送你回去。“他迅速拿外套穿上。
“不用,我刚叫了车,在门口等了。”
其实走回去就六七分钟。坐车还得绕一下。
两人一前一后。
她先出门口,停住步,转身正面对他。
看着他的眼睛,回想几次和他的接触,如果没有那件事的因果,他看上去是个不错的人。但错就是错,惩罚就是惩罚。惩罚落地,他已落幕,她可以自此把他抹掉,不再浪费精力去恨了。他已不值得了。
“再见,凌总。”她说得郑重,笑里是解脱。
“再见。”他看了眼路边停靠的出租车,“小心些。”
从店门口到上车,十几步路,他看到她步子轻盈。
恨没有了,链接也断了。
他退着步子,看车渐远,心里骤空。
他转过身,去找自己的车。
车停在附近一公寓楼地下车库,他走到半路回电话给周元。
“和林山驰说好了,你负责融资、BD。但不能马上过去,要有个冷却期。至少三个月。另外,竞业豁免的书面确认,你要找人力拿到手。”
他问周元想去机构还是药企,周元说想转型去药企,如果可以,想去跟随林山驰搏一搏。
按竞业协议,周元在离职一年内须规避去被投企业,现在豁免了竞业,他提出三个月后,是考虑避嫌,且得等墨田和林山驰的两亿追加投资和补充协议落实。
“没问题,有个空档,我也想出去一趟。您带我一个?我开车。”
凌世铮准备要去南美一段时间,订了春节期间的机票。周元知道他一个人。
“你跟不上。”
“什么时候回来?”
“三个月吧。”
“有什么需要我这边做的吗?”
“帮盯两件事,一个是M&J对港路的减持动作,另外港路所有披露的信息公告,有的话,第一时间转发下给我。”
“好。他们到现在一股都没减持,准是赌明年港路市值往上冲。GQ1220毕竟首创药,也获得FDA的突破性疗法认定,走快速通道,桥接数据被接受的话,许竟……”
他站公寓地库入口的一侧听周元讲着,夜间偏暗的灯光,瞥见像是几分钟前送走的出租车,停在离他几十米远的公寓楼大堂口,车里下来的人应该是没留意到他,快速入了公寓内。
他抬头看了看公寓楼。
“在吗?凌总?”周元讲完听不到声音。
“刚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第25章 . 等我回来
“凌叔叔!”
地下车库里,施正霖的孩子多多扒着车窗向凌世铮招手,大喊。
施正霖下车,来接凌世铮的行李箱。
“真跑来送?”凌世铮笑。
“约你也约不到,见不上面,只能跑腿服务。还有,那个人,”施正霖看了眼车上的多多,“你没兑现他,生态园去不成,人家非得跟过来送你,够有诚意。你欠大了。”
“怎么就不去生态园玩了?”凌世铮上前问多多。
“没意思,我不去。”
“那你骗了人,你上次和我说生态园里什么都很有意思。”
“你带我才有意思。”
凌世铮和施正霖对视笑。他伸手进车窗摸多多头,“够意思。等我回来!”
施正霖把行李箱装进后备箱,关上,“带的什么东西?这么沉。”
“一些装备,用习惯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