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宵_沁渔【完结】(41)

  “赵潇乔。”

  他喊她,很平静的一声。

  文蓉是背对着门口坐的,听见扭过头来。

  华宵就停在门口,好长时间,转不过背来。

  他礼貌地对文蓉微鞠身,抿着嘴微笑了一下,却上不了前,站在原地,等着门口的人回头。

  这一声“赵潇乔”,只有他自己知道,做了多大的挣扎。

  他清楚这对她极残忍。

  伪装的人,在悬崖边走的人,瞬间崩塌掉落,即便他们现在背对着背,他能受得到冲击,溺息、撕裂。

  他其实在陪她掉落,一起掉落,共振她这个时候的一切。

  冷静,她已无能为力。

  她终是转了身,回来,绕过他,快步上来拉文蓉起身,“妈,你先回家。”

  文蓉有些慌,看了看站那不动、已无法直视她们的陌生男人,失措,问,“你们认识啊?”

  “认识。”她把文蓉的包快速拿上,“你打个车先回家。放心。”

  文蓉未再作声,对他看了又看,放不了心。

  他侧过身退了一步,给文蓉让了让,和刚才一样,对文蓉礼貌地微鞠身。

  她把文蓉送出门口,关上门。

  这个二十来平方的商务茶室,顿寂。

  她走到他面前,摘了棒球帽,摘掉了口罩,摘掉了墨镜,一样一样地摘,给他看,干脆,解脱。

  他想看她被扒光的不堪吧。满足他。她坦荡给他看,想知道他是怎样的阴暗,背后用了什么手段,要剥光她。

  双目对视里,她眼里冰冷,他满眼是暗涌。

  “凌总调查我?”她笑问。

  “坐下好好聊聊。”他试图稳着,心狂跳得杂乱。

  何曾有过这种狂乱。

  “没什么好聊的,您的欺骗赠予,我直接找李律师,走起诉程序就好。”她不动。

  他动了动脚,离她更近了些,“必须聊。”

  “你在压制我吗?就像,你当初逼迫赵潇平?还是像你控制方寻的意识,让她接受……用赠予包裹的血腥钱?”

  “每一分钱都干干净净。”他直视她的挑衅。

  “你把赵潇平逼到绝路,贱卖他的心血,那些沾了血的钱,干净?”

  “我和你说过,只是结果未能如愿。而且,钱和交易款没有任何关系。”

  她撇过面,笑,又看回他,“谈结果,好,那请你告诉我,结果不是你下了个违背实事实的投后诊断,呈上并购退出的报告?结果不是你面上和赵潇平谈什么豁免,背后做的却是另一套?”

  他拿什么上的投决会,在M&J时,她就通过各种渠道和墨田知情的人打听得清清楚楚。

  “一个决策,最终是一个系统的考量,是综合各种因素的结果。我是有过失。结果不符合大家预期,我很遗憾。”他微侧过面,脸上有不甘。

  “若你心中无愧,你给什么钱?出于什么目的?”她语气紧逼,“哦,你有钱,你道德,你高尚,你到处行善?”

  她眼睛里的鄙夷,刀片一样剐他。

  沉默了几秒,他试图平伏,还是把手机拿了出来,点相册,点开第一张相片,把屏幕举到她面前。

  她看着照片说不出一个字。

  那是她大学参加校内钢琴比赛,获奖后参加了全美大学生钢琴节,表演完致谢的相片,是李楷蔚拍的。

  “我去过赵博士家里。我和他,是合作伙伴,也是朋友。两次去,赵太太方寻亲自下厨,那时候她很健康,很开朗善良。她做的菜特别好吃。她和我说,说下一次……”他说得很缓,很低沉。

  方寻是说了,下一次介绍妹妹给他认识。

  他把手机收了起来,缓了下,跳了过去,“我还记得,他们的女儿,很可爱,那会六、七岁,叫羽桦……赵博士和我说,去给公司工商注册那天,他提供了准备好的十个公司名,没有一个可用,全都被注册过,他临时想了几个,都不行,最后试了女儿的名字。他说女儿是他的福星,关键时候靠女儿救急,说公司和女儿一样……”

  他说不下去了。

  她已背过面,恨自己在他面前脆弱,提起赵潇平说过的话,她就是不行。她忍不住。

  工商注册的事,赵潇平也和她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这张照片,是你哥发给我的。他说……”他看着她的背,隐去一些故话,“他很为你自豪。就因这张相片,我认得你,旧金山,我就认出来了。”

  他看出她肩膀微微抽动,恨不能把她连同她的情绪全纳进自己怀里。

  “方寻生病,我是知道的,赵博士和我说了,那段时间因为照顾病人,疏忽了公司管理,导致了延误。我去医院看过方寻,也认识她的主治医生。的确,后来我在主治医生那里跟踪了她的情况,她复发,我能第一时间知道。你问我出于什么目的?赵博士是我的好友,他的家人,我就想支持一把她……他们的女儿不该承受这些……”

  失去凌蕾的痛苦,他承受过。

  她转过了身来,红着眼眶,“连三个月的时间都不给他,谈何信义?”

  他微摇了下头,无奈笑,反问,“你真的认为M&J会注资入场吗?”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三个月是一个时间段,一切运行都可能有变化。”他掩饰过去。

  “你凭什么判断M&J不会入场?”她不放过。

  他看着她的脸,她真是比年前见面憔悴了很多。他不忍她受真相冲击,又想她远离那些人。

  “你很累了,不是吗?离开港路,那里不适合你,回来。”

  她只觉好笑 ,他跳过她内心最过不去的三个月,像个她身边的人一样,说些没有边界的话。这个世界上,能用这种语气和她说“回来”的人,只有一个,不是他。

  要求她回来,他凭什么要求她回来?

  “什么叫不适合?”

  “你该远离盛欣荣和许竟他们。”

  “我为什么要远离他们?他们有什么问题?”

  “我来不是谈他们的。”他避开她的眼睛,“我该说的都说清楚了。我来,恳请你的原谅。但赠予和弥补遗憾没有关系,也请你放过赠予的事。”

  “你需要我的原谅?赵潇平都没了,如果不是受打击,我嫂子也不会复发,你叫我怎么原谅?对,他走是意外,是综合因素,但没有被逼迫、受高压,他不会。交易后第二天发生,你认为和交易本身的打击没有关系?那天你们还见过他吧?”她侧过身,不再看他,“我不会原谅。你要我的原谅做何用?你要去也没有意义。你受到了惩罚,就证明了你曾经的错,我也不必再恨你。钱,我会找李律师退还。”

  “不必”两字,像切割线。

  她的倔劲拽得他主心骨被抽了一样。他对她没招了。

  “如果你坚持退还,我就要考虑是否继续维护你的身份。我提醒一下,如果盛欣荣知道,你在港路的履职也便到此为止了。”

  他上谈判桌无数场,第一次,如此拙劣的威胁从口中出来,他就知道,某些方面,他已经输了。

  “你威胁我?”

  “是你逼我。”

  “这是交易?你认为你有资格交易?”

  “我没想交易,如果你认为是交易,我配合到底。”

  一句比一句强硬的对抗,没有退让的空间。

  又是凝滞。

  门外突然一阵咳嗽,有轻微的碰撞声。

  第32章 . 我会把我知晓的告诉你

  咳嗽声令华宵心一紧。

  她听出是文蓉。

  她站的位置离门近,快速打开门,见文蓉扶着门口走廊的墙,佝住身子捂胸口。

  文蓉刚才不放心,在展示区那边踌躇了一会,又折回,站门边听。听见那个男人说去过赵潇平家,她便耳朵贴近门。

  听清不难,里面两人站在离门口两三米的位置。

  他们的后半段对话,她基本听清。

  她听到那个男人讲方寻做菜,讲赵潇平和孙女,讲他想支持方寻治病。赵潇平和方寻从国外回来,内地朋友不多,且两个人都不爱社交,她知道能进他们家门的,定是走得很近的。她判断他的确是儿子的好友,不是恶人。

  也听到了他劝女儿离开什么路,劝她回家,劝她远离一些她没听过的陌生人名,这段她不能完全理解,但感觉出女儿现在好像有什么危险,“什么路”也不是城市名,是公司名?她心提了起来,有疑问了,女儿会不会是骗了她,去外地做的不是KG的工作?

  到这,她能从他们的语气里,辨别得出女儿的情绪起伏和那个男人的诚恳,甚至有种感觉,他们像是有男女情爱的纠葛,因为那个男人对女儿的语气很温柔,停顿里有情愫。

  弹了一辈子钢琴的人,对语言表达和声音的敏感度就像对音乐一样,一个停顿,一个升降,节奏的强弱,在她耳里,都是情绪。

  后面,退不退还,交不交易,威胁……这些混杂在一起,像一堆杂乱的音符,无调性、无秩序地飞进她脑子里,她接受不了错乱,也理解不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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