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车速放慢了一些,还是解释了一下,“在创新药领域有极大贡献的人,想法总有过人之处,我远未达到他们的成就,认知浅薄,就不妄加揣测他们的理念了。但我这种在创新药路上起跑没多久的,来看待国内和我一样处境的同行的话,我想大部分人核心是把药做成,且能一直做下去。当然,商业化兑现,是对团队和投资人的体面交代。”
华宵接触过不少biotech的创始人,大谈特谈情怀的有,埋怨做药孤独的也不少,寥寥几句把个人格局、科研初心和商业现实表达清楚的,其实不多。
“你毕业就回来做小核酸?回来是出于什么考虑?”
“中国的创新药政策支持力度,这个华总你们最清楚,和美国比,审批快、临床快,成本低,保护原创等等很多方面都强。我们专注做创新,不被审批消耗,这个很重要。”
“挑选合作伙伴也很重要。PL和墨田的合作顺利吗?”
这一问,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越界。
他大方回,“一直很顺利。他们今年的支持力度很大。”
凌世铮一走,别人上位,支持力度就大。同一个平台,人和人的处理方式不一样。她想。
“墨田的肖然,他个人在业内的风评是不错。”
她故意这么说,是想到纪侯宁去找过肖然,显然在肖然那里没有走通野蛮人路子,相比年前凌世铮明着把他林山驰摆到货架和盛欣荣谈,肖然这个人的做法,令她有好感,不免好奇,想听听当事人林山驰的评价。
“肖然我不是很了解,刚合作。但我了解凌世铮,合作的时间长嘛。”
“是吧。凌总现在是挺可惜。”
她顺势一说,看向他,有意探他对凌世铮的评价。
“他是可靠的合作伙伴。他很好。”他的表情和语气认真笃定。
车内顿寂。
好长时间,她才说,“抱歉,我头痛,想睡一会。”
她的确头一侧加重,一阵撕扯般的痛。
别人对凌世铮的评价,像龙薇合她们的评价,她会认为是她们的主观情绪,会过滤,会屏蔽。他说凌世铮可靠,说凌世铮好,她是没办法过滤的。
他的立场最有资格评论,从和资本的利益冲突中说出这种话,应是公允客观的。
凌世铮在她脑子里,这两天其实是拉锯般的存在。回想他的一切言行,包括那双明明没有恶意的眼睛,都在推她把他往恶的反面去想。她一想,就拉锯。这一刻的拉锯更剧烈。
她直面自己产生的一丝自我判断质疑。
“前面有服务区,需要在服务区休息吗?”林山驰看出她不是很舒服。
“不用,我睡一会就好。”
这一睡便睡到了广州。
她没想真睡,想着闭眼休息一下就好。刚吃的那个药有镇定作用,令人嗜睡,后面她真睡着了。
林山驰未再出一声,下高速,她听到缴费报音才醒。
她手指稍整理了下头发,扫了眼空调风口,温度被调过了,出风口气流很柔,没有对她直吹的冲感,她体感刚刚好,他额间还出了汗。
四月中旬的天能热到哪里去。
“是这个位置吗?”他看向路一侧。
“对,这里下。”
互相几句客气话,道别,他还不自然起来。
华宵看他车走远消失,才打上出租车。
“来得及,你别急。”
表姐华琳边接华宵电话边给凌世铮倒水。
她一会要去高铁站接她妈妈。华宵说她很快就到,叫表姐先去接人,别晚了。
凌世铮刚刚才把她的小孩送回来。小孩要在吃饭的商场玩滑滑梯,他心里有事,也不怎么和孩子说话,任孩子在滑滑梯上爬来爬去。华琳打电话催,他说两句就把手机给孩子接听,任孩子自己和妈妈缠。孩子玩得没意思了,才肯回来。
文蓉见他左一趟右一趟地跑,还帮带了会孩子,刚喊他进来坐坐。
她也想和他聊聊。
他倒推辞了下,记着华宵的话,说不打扰休息。文蓉说没关系,请他坐会聊几句。
还没来得及坐,听华琳挂完电话说乔乔很快回来,他怕她回来撞见,就站着,准备说几句就走。
“辛苦你了,坐一会。”华琳递水给他。
她刚才躺沙发睡了一会,薄被有点乱,她叠了叠,空出位置给他,“坐坐。”
叠被子掉出东西到地上。
他帮捡了起来,一盒瑞美吉泮。
他看了眼,递给华琳,“药掉了。”
华琳拿过看了下,问文蓉,“这是你吃的药吗?”
“乔乔吃的,昨晚看她吃,什么药啊?治什么病的?”
偏头痛才吃这个药吧。他皱了下眉头,也不搭腔。
华琳没时间看是什么药,随手递给文蓉收着,匆匆牵上孩子,说去高铁站接人,让他们聊。
“你坐啊,坐吧,坐吧。”文蓉自己坐直了些,语气温慈。
她左看右看,对他越看越顺眼。
他看看手表,坐下,“抱歉约了人,得赶过去,我就陪您聊几分钟。”
他计算着华宵回来的时间。
“明天可就别再送餐了,医院方便,吃什么随便订。你这样跑多麻烦,我谢谢你了。”
“有时间我就送,来看看您。”
“很忙吧?要上班的吧?”
“不忙。”
“你做什么职业?”
“以前算医药行业。”
“你和我儿子很熟吧?”
“我们是好朋友。”
“你和我家乔乔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有一点误会,小问题,会解决。”
“你时间紧,我也不绕弯子,我家乔乔忙得可怜,有什么误会你和我说说?我看我能不能调解调解。”
“您好好养病。一点小误会不是什么障碍。我和她会很好。”他又看手表,“我得走了,下次再陪您聊。”
没来得及走掉,也一点都好不了,华宵推门进来。
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倒很镇定,对她说,“回来了?我先走,不打扰。”
文蓉解释了下,说她刚拉他坐坐。
他从她身边匆匆过。
知道她会跟出来质问,他快步往楼梯间走,在那等。
“我没想打扰,老人家喊我坐坐,出于对长辈尊重,就两分钟。”
她还没问,他先说上。
“我们的交易关系很脆弱,你没守边界。”
“对,很脆弱,要维持的话,我认为我们首先要有正常的沟通。”
“正常的沟通只属于正常的关系,交易而已,你打扰我妈,触了我的底线。”
“你什么都隐瞒她,隐患很大。她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得不到你的正常沟通,必然向外求。虽然我帮你隐瞒,但我要提醒,这才是你要考虑的底线。”
“请你不要在我妈的病房再出现。”
“那我应诺你的,就没有理由做到。”
“随便。”
手机响。
他看了下时间,三点,接通电话烦躁,“现在过来,等着。”
第36章 . 徒劳,何必
林山驰在会所更衣室换好衣服,出来在服务台拿了两支水,坐羽毛球场边等凌世铮。
这个凌世铮住的小区的会所,有个业主俱乐部,配套了室内球场、泳池、健身房之类的运动设施。两个人碰面,只要在广州,永远在这个会所。
他们认识到现在,科学和资本的关系是起始纽带,私人关系远超越合作伙伴和运动搭子。林山驰经常和凌世铮开玩笑,说现在只要隔几天没打上电话,隔个半个月没见面,就浑身难受。
刚电话里,凌世铮语气发沉,他也不追问,坐这想了一些事。
今天和华宵见面,他想起公园里见过的人。
不仅仅是一种感觉,是有细节。他留意了华宵戴的那块腕表,和公园里那人接电话露出的表是同一款。他当时印象深刻,是因为她和他戴的是一个品牌。
细节控且记忆力强的人一看就看了出来。
他反感别人试探隐私,自己也从不试探。只要人家没亲口在他面前承认,那就是人家的隐私,他绝不揭穿,也不会去挖信息求证。他的思维是曾经在实验室里泡久了的结果,极简,讲究科学证据,不耗精力猜测。
已过三点半,还没见凌世铮来。
这个羽毛球馆室内下沉式,有两片标准场,凌世铮昨天就预订了一片,另一片现在有一父一子在打。
中年人打不动了,青春期的儿子还精力旺盛,他便下场和人打了一会。
近四点,凌世铮才拎着球包出现。
“晚了一个小时,对不起。”他放下球包,做肩背热身。
“手腕怎么了?能打球?”林山驰上下瞅瞅他,看到他右手腕的纱布绑带,缠绕的面积大,看着挺严重。
“可以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