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初是左撇子,现在左右手都可灵活用。
“今天别打了,你五点就得走,我和你谈会事。”林山驰认为他的手腕不适合做运动。
“五点不走。”
三句话和一张黑脸,林山驰判断他心情极不好,默声给他递上一支水,拿球拍站半场等他做完热身。
心情好不了。
刚在医院,他和华宵最后起了争执。
他说因为病房的人是赵潇平的母亲,他替赵潇平做点小事,何以招致她这么大的抵触。
他不知道,她现在的抵触已不是因为恨和厌恶,是因为会加剧拉锯,拉锯她就会痛苦,就会认为她输给了她当初做的判断和选择。
她说受不了他卖什么关子,关于盛欣荣的事,他愿意说就在她回S城之前说清楚。明天一早她要回S城,今天就说清楚。
他问本来说好了的事,为何又变化?他说他不喜欢变化。
她说她更不喜欢变化,是他不守信用,骚扰她的家人是她的底线。问他故意吊着不说,又有什么居心和理由?难道又是个虚幌子欺骗?说她讨厌拉扯,没时间消耗,请他干脆。
干脆不了。
情绪压着到现在,打的不是球,打的是一通宣泄。
一人身体力量毫无保留,全爆发,另一个人得跟上。两人也不休息,连续打了四十几分钟,远超正常运动负荷。
“你今天杀气太重。”林山驰已透支,做了个停止的手势。
他自己也跑不动了,扔了球拍,双手搭膝盖躬身喘气,抹脸抹出一手的汗。
到场边坐下,林山驰看到几个未接来电,给家里回了个电话。邱阿姨说晚上等他吃饭,叫他早一点回家,晚上她还要去医院看人。
“去我家吃晚饭?”
“不去了。简单说几句吧。”
林山驰拿毛巾擦汗,“现在关闭了所有的国内授权洽谈,只剩美国那家公司在谈,他们最近释放收购意向。”
“墨田这次加注投资,包括下了一轮融资的险资在谈,在圈内传开,会推高PL市场估值和预期。出售,你死守不出,等墨田动。”
“我和肖然摆出的那个估值,在逻辑和模型上是站得住的。这个估值,能接受的买家,我……”林山驰摇了摇头,“但肖然接受这个估值,也是你和他们谈过的吧?”
凌世铮垂面自顾解手腕浸了汗的绑带,笑笑。
“我不知道你怎么做到的。PL能走到这一步,做不出来,第一个对不住的是你。”
“这种话就不要说了。我不爱听。”他站起走开,把解掉的绑带纱布扔到垃圾桶,回来继续说,“你的下一个里程碑,七月份肝外递送正式启动一期临床,肝靶向慢病那几条管线出一条漂亮的二期数据,你那个估值,必定有人敢上门拿。”
“那条的二期数据如果没把握,我不会做出这个估值,我心里有数。尾声了,要锁数据库了,看最后的统计分析吧。”林山驰舒了口气,看了一眼他的手腕,外伤看上去已愈合。
“伤骨头了?”
“三角软骨损伤,已经差不多好了。”
“怎么弄的?”
他摇头不谈,继续说事,“如果墨田引来收购,尽调前框架协议的核心内容,我们之前厘清过的,建议你们现在就整理出来。最好和墨田提前沟通,当硬性条件摆出来。墨田便可第一时间以此和收购方谈判,后面省得拉扯。”
“我让周元整理。”
“只要有一家明着上门谈收购,我就会推荐另一家给墨田。你这儿有个数。”
“哪家?”
“哪家上门,便是哪家的竞品药企,连同你现在谈的那家外企,争取三家正当竞价。这是理想情况。那些习惯在市场搞围猎的,在你PL这里,进不来。”他收拾东西,“回吧。我也有事。”
有事也不过是心事,他晚上无事可做。医院是去不了了,回避。
她要他在她去S城之前说清楚,他是绝不会让她这个时候带着冲击回去。回家冲完凉,他发了条信息给她,说他会按原约定,一周内定会去S城找她。
哪些说,哪些不说,他做最后的考虑。
挣扎了很久的一个电话,也不得不打了。
他给自己煮碗面条,看了眼时间,自己这边晚上七点多点,那边已是深夜了吧。他试着先给人发了条信息:【最近好吗?】
对方十几分钟后拨了语音通话过来。
“我刚哄我baby睡觉。你好像有一年多了都没联系过我吧?”
“你现在回归家庭,挺好,不敢打扰。”
对方是他在英国留学时认识的,别校的,好友的朋友,算是朋友,后来在工作场合又遇上。她在M&J任职过,做过联合创始人的助理,也和许竟搭档过,后面跳槽,这两年随她先生移民了新西兰。
“孩子多大了?”
“哥哥三岁了,妹妹半岁。”
“回来过吗?”
“没有。你离任的事,M&J的人八卦到我这来了,不能为你出面说话,很抱歉。”
“我无所谓。但那些事情对有些人的确很重要。如果,有无辜的人为这件事还在痛苦,还在追索,你愿意和她说说他们的勾当吗?算我请你帮个忙,我确保你不受任何影响,不会被牵扯出来。她只想知道事实。”
“真对不起,你知道的,我为什么远离那个圈子,就是想屏蔽那些脏乱事。我现在在新西兰待得好好的,不想涉入。什么人还在关注这个事啊?”
“赵博士的家人。”
对方沉默了几秒。
“对赵博士,我的确很愧疚。你知道的,那些恶心事……我都抑郁了很久。那时候我年轻,没忍住和你说,换现在的话,老实说,我肯定不会和你说。我现在家庭很稳定,我不可能让我先生知道我的过去。我们自英国那么多年的交情,你答应过我的,绝不和第二个人说我。”
“所以我先问你的意见。我和她会说这件事原委,但她不一定会相信。所以我想到你。你不同意的话,我不会把你拉出来。我想请你考虑考虑,换取我们这些知情人一些心安吧。”
“我真出不了面,抱歉。”
“仅仅说明一下。你知道的,这个事他们无任何书面痕迹,没法搬到台面上处理,也治不了谁的罪,要是能,我早就……”他顿了顿,“只不过执念之人身陷其中,想知道一个真相。”
“我已经删掉了,是真的删掉了。都是些工作录音,要不是当时那个渣人对我……我也不会长期录音。即便我和那人说,凭口头几句话,哪怕录音没删,那人听了,也的确办不了什么。这个事从头到尾就没有书面的东西。所以,徒劳,何必……何必去说……”
“她和他们在一起工作,看清了,至少可以和你一样,远离。就算为赵博士做件事吧。”
她许久未出声。
“我想一想。”
第37章 . 我不希望你受到任何损伤
“你爸办不来事,让他帮买的果篮,买个这么大的,超重,不然哪要你陪我走一趟。”
“到底看的谁啊?”林山驰从后备箱拿上东西。
“谁你就别管,你帮我提提东西就行。”
邱阿姨取出后座放的一束花,整理了下头发和衣衫。
她说要来医院看人,等林山驰回家吃完饭,又说东西多得拿不了,要他开车帮忙送一下。
东西的确有些多,果篮,燕窝礼盒和一些营养品之类,林山驰帮她拎着。
母子俩一前一后找住院楼。
住院楼的电梯实在难等,等了两趟都没能进。等待间,邱阿姨上下打量儿子,伸手摸了摸儿子的领口,满眼盈笑。她永远都看不够自己周正的儿子,怎么看都满意。
林山驰对这家医院熟悉。他的一条慢病适应症管线的二期临床入组病例,就有这个医院的。出电梯后见是特需,他问病人得的什么病。
“普通细菌性肺炎。”邱阿姨说。
敲门,里面应了“进”。
“文老师——”
邱阿姨推门轻声唤。
这一唤,林山驰被挑起心急跳,意识到又被自己的妈算计了一把。他迅速扫了眼病房里的几张面孔,没有她。
“哎呀,你怎么来了?”文蓉露笑,坐了起来。
华宵不在,文蓉正和她的姐姐聊华宵的一些事。华琳和孩子也在。
“我来看看你,我儿子送我,一起上来看看。”邱阿姨笑着看了眼略显尴尬的儿子。
林山驰把东西放下,跟着上前,顺着场面,几句得体的探望问询。
文蓉有些紧张。
她知邱阿姨会来,不知人家会带儿子一起。
邱阿姨本来今天上午要去学琴,文蓉在电话里说明了下情况,邱阿姨便说晚上要来看看她。带林山驰来,是邱阿姨自己临时起意,并未告知文蓉。
上次公园一见,邱阿姨未死心。电话里,她问文蓉现在谁照顾,文蓉说女儿和亲戚。这种机会,她岂会错过,想帮年轻人撞撞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