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蓉是听华宵话的。上次华宵让她别和邱阿姨再捣腾这茬子事,她一直找借口说女儿忙。这会她不安,怕华宵误会是她把人家儿子招来的。
“你女儿呢?”邱阿姨坐下便问。
“回家拿行李去了,晚上在这陪我,明天清早就回去上班了。”
“那也太辛苦,来回奔波太累。”
“没办法。这是我姐姐和外甥女,多亏她们帮着一起照顾。”文蓉介绍。
几人闲聊起。
“医院这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我家山驰公司里很多人和医院熟,办事方便。”邱阿姨看看儿子,把他拉进来说事。
“有需要随时开口就好。”林山驰顺话说。
文蓉说自己小问题,碍不了事。
邱阿姨一直拉扯话题,拖延时间想等人,林山驰看了看手表,“不早了,我们不好打扰太久,阿姨需要好好休养。”
文蓉也不留他们坐太久,她急死了,就怕华宵回来撞见。
邱阿姨心里怨儿子浪费机会,只得说先回去,叮嘱一番好好养病。出来病房后,她不吭声,不开心。
“过分了,你这样,对人家是冒犯。”林山驰比她更不高兴,出了电梯就说她。
“我们来看病人,怎么冒犯了?”
“你是来好好看人吗?你是来添乱,不体面。”
“我们体体面面的,怎么就……”邱阿姨卡住,一眼看见大堂内拉着行李箱,手上拎了一堆东西的人迎面过来。
“乔乔?” 邱阿姨眼发亮,腿迈得贼溜快,逮着人,欢喜是一点都抑制不住。
大晚上的华宵只戴了个口罩,愣了下,眼睛扫向她身后离着两三米的林山驰。
林山驰极窘迫,看着这个中午还是商务碰面的同行,进退不得。
华宵神色从容很多,已无应激反应,上次在公园已经消化过,早就预着。
她知道怎么做,接受,主动。
“邱阿姨怎么在这?”
“我刚去看了你妈妈。”邱阿姨往后看儿子,给儿子使眼色,又看回华宵手上提的东西,“你怎么拿这么没多东西,哎呀,山驰你快帮帮忙,帮乔乔提一下,帮送上去。”
“好啊,麻烦了。”华宵笑着看他。
林山驰解了封印般,忙过来,接过一堆大袋小袋。
两人默契,未声张认识。
邱阿姨见华宵大方主动,自己儿子的脸都红成什么样了,过来人的经验脑,瞅着这事有希望,笑眯了眼,“不着急不着急,我在这边等,你们慢慢来。”
并排等电梯,林山驰开始解释。
“对不起,华总,冒犯,我过来并不知情……”
华宵打断,“林总,理解的。我呢……”
他也打断,“华总个人私事,无需向任何人说明。在我这里,我只认识港路的华总。”
两人都护对方颜面。
没有更多的话可说。
直到病房门口,她恢复了商务面貌,道了谢,祝他的PL一切顺利。
“文老师有什么需要帮忙,你随时和我说。”他把东西给回她。
进了房,看到文蓉一脸紧张,她没埋怨。
大袋小袋里全是她晚上去给姨妈和表姐买的东西。姨妈说会和表姐轮流陪护。她怕她们睡不好,从家里多拿了一床空调被和舒服的枕头过来。
换有些亲属,会道德绑架,会说她不孝顺,不理解这种情况她还去上什么班。但姨妈和表姐能体谅,一直宽慰,说会照顾好赵羽桦,叫她安心回去,别影响了工作。
表姐夫这几年生意不好,亏损,表姐的日子并不好过,没找她借过一分钱。今天在病房洗手间,看到表姐拿过来的洗护用品,她才知道以前极讲究的表姐,现在用的东西极普通。她给她买了几套护肤品回来。
转钱给表姐,表姐不收,她取了三万现金来给姨妈。
姨妈也不收。她说不收她就明天辞职不干。
刚上来,她又送她们下去打车回去陪赵羽桦。
姨妈七十好几的人了,叫她忙工作要注意身体。
她突然很想要姨妈的抱抱。
三岁前她是和姨妈一起生活的。姨妈抱她最多,给糖最多。
她很需要抱抱。
以前活泼、肢体语言很丰富的一个人,很愿意给人抱抱,开心,不开心,也喜欢被别人抱抱。
她就这样抱了姨妈,久久的、孩子气的抱抱。
回来病房,她找白天没找到的药,文蓉拿药给她,“你姐姐查了,治头痛的。叫你晚上别来陪,四五点就得走,头不痛才怪。 ”
“吃了药没事。”
“那个小凌,今晚没来吧?”
“什么小凌?”
她反应过来,捂了下眼睛。文蓉小凌小凌的叫,和人多熟似的。
她拿手机看凌世铮发的信息。下午逼他在她回去之前把事说清,他发条信息回避。
半个小时前又发了,问她几点的航班,明早来送她。
她回:【是要把事说清吗?】
他输入又删,删了又输入:【有关。】
【四点半,医院出发。】
她要赶明早六点四十分的航班 ,十点前必须到公司,四点多就得出发,没和文蓉往下聊,吃了止痛药在沙发上睡下。
睡不着。
文蓉晚间还是咳的。
这次回S城,后面两周她是回不来的。近期港路年报披露,跟着是今年一季度财报披露,双窗口期即将结束,近期被盛欣荣安排插进很多其他事,年报披露后的业绩说明会她还未做足准备。
她感觉才闭眼,就得起,四点,极小声音的闹钟,文蓉是醒的。
“我姐七点到 你多睡一会。”
“每天四五点就醒,我就这么多睡眠。”文蓉跟着起。
她急匆匆洗漱,文蓉看着心里怪滋味,舍不得她苦,“你怎么去机场。”
“有人送。”
“我送你到门口。”
“你送我就不敢走了,你别乱跑。”
“我就站门口看你走。”
文蓉自己对夜深人静的医院走廊有心理阴影,她总觉得华宵也会害怕。
“别怕。”
“我怕啥……”她推开门,见到靠护士台站着的鬼魅般的人。
她以为他在停车场等,也不知道这个时间点他怎么进的病房区。
凌世铮上来和文蓉打招呼,说约好了来接她,很自然地接过行李箱。
文蓉刚才还忧心女儿,连说好好好。
华宵当着文蓉面态度平和,叫她放心去睡觉。
凌世铮到护士站和值班护士打了声招呼,请她们帮忙留意下老人状况。
文蓉也很听话,看他们俩一起走,女儿身边有个高高大大的人,关上门,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行李箱他提着,通道连滚轮声都没有,两人都不说话,静默进电梯。
“哪个航班?”他看了一眼她问。
“最早一班。”
“落地直接回公司?”
“是。”
“太赶了,回去先休息吧。”
她先出了电梯,没理会。
车怠速运转状态,已提前开了空调流通,他应该是和保安打过招呼。
两人上车,车开出停车场,天还是黑漆漆的。
“你要不要先睡会?”他看她脸,看出她缺觉。
她把脸撇过去,“你说的,有关。请说关键的吧。”
难得的平和语气。
他像是知道她头痛发作期畏光畏噪音,按了静音键,关了导航音,关了阅读灯和氛围灯,只剩仪表盘微光。
车内车外都暗黑。
他沉浸这样的暗黑,有她气息流动的空间里,他都有呼吸感。
即便她这样侧过脸避开,他也甘之如饴。随之而来的,是罪恶感,拿捏着她想知道的,才得到这样的靠近。
他不得不回应为了送她搬出的“有关”。
“请教华总,按公司法、证券法这些,你们董秘的核心义务是什么?”
“忠实,勤勉尽责,合规。”
“以你目前对盛欣荣的了解,你认为他配得你的忠实勤勉?”
“忠实勤勉是对公司,不是对某一个人。我服务的是上市公司,不是某一个人。”她字字着重。
“理解。港路这样一家上市公司,那么多股东,那么多投资人,上上下下近万员工,不是他盛欣荣一人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
“有关。与你想知道的一些事有关。我们俩都得想清楚一些事,这是你知晓一切的前提。”
“前提?又讲条件吗?”她垂面笑笑,“我用不着你提醒,即便盛欣荣罪大恶极,他是他,公司是公司。你以为我会失去理智?你以为我会违规?你以为我会违背忠实勤勉?”
“我没有那么多以为,”他看向她,眼里凝了心思,“我只是不希望你受到任何损伤。”
外面路灯的光透进车内一晃一晃的,光影在她脸上跑。她微张唇又紧闭,正眼看了他的脸,对着这几个字无法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