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场内各路香水相遇，杂混的浓郁香气这个时候特冲她脑子。
她收回目光，压下心头强烈不适，从包里取出电脑打开。
同事李琪娜和她一起，测试了一下现场WI-FI稳定性，又拿出两个随身WI-FI设备，同时开手机热点。
网络，她必须要三重保险。
两人低声交流了几句，琪娜便端起电脑，猫着腰，挪腾到会议厅最后方的角落。
这举动，尽在她们后面一排人的眼里。
在施正霖这种企业操盘熟手这里，他把几个信息拼凑在一起，两个年轻人这个时候有此举动，是会令他有推测的，且非常强烈。
他看了一眼凌世铮。
边界信息，他不会提供，主观猜测的事，他也不会提醒。但他认为，以凌世铮强大的信息整合能力，这个时候该有判断了。
凌世铮面色沉静，目光专注台上。
台上已经站上一家美国药企的人，等他讲完，下一个便是港路医药。
华宵看了一眼手表，回头望向琪娜。
琪娜给了她一个OK手势。
凌世铮的余光里，尽是那个董秘的一举一动。
他随之也瞥了一眼时间，国内时间早上7点，半个小时后进入上市公司公告指定披露平台的可操作时段。
台上的美国人时间把控精准，规定的演讲时间，控制得分秒不差。
轮到港路医药了。
主持人简短介绍后，华宵和盛欣荣交换了一个眼神，起身走向演讲台。
一步一步走到前台，她步子稳实自信，内心却剧烈翻涌。
走到这一步，只有她自己知道有多艰难。
她个头不算高挑，外貌明明柔美，举手投足间却凌厉，一身黑系轻熟，黑色一刀切锁骨发，黑色大V领宽松垫肩西装，黑色宽版皮质金属扣腰带收腰，黑色阔腿西裤，衬以金色醒目耳饰和红唇。
红与金撞黑，有强烈的视觉冲击力。
整面墙的巨大屏幕上，是审美极高的PPT排版。
英文表达松弛自然，开场语通过麦克风传遍会场，她从容展开港路医药的愿景。
演讲的核心内容同别家大同小异，从企业的核心战略，技术平台、研发能力到商业化与财务规划。
董秘的表述总是严谨的。上市公司受严格监管，规则至上，她恪守已披露和未披露的界限。
凌世铮始终看着她，甚至忽略她讲的内容，只想从她身上找蛛丝马迹，印证自己的猜测。
她的举手投足，一颦一笑，和他微信收藏里的那张照片上的人气质大不同，令他又觉得不太像。
他未经任何同事，独自对她做了详细背调，她在此地读的大学，甚至她在M&J做过什么项目、操作细节，他都已知悉。
唯独她的家庭背景，无从得知。
演讲进入中段，她开始逐一介绍研发管线。
幻灯片展示出之前已公布过的管线数据。
凌世铮的注意力回到了管线上。
她缓着步子移动，开始讲述那条曾被墨田资本抛弃的管线，又看向琪娜，眼神像是传递信号。
这个时候，连洪胜都有意识了，关于这条管线，他们真的达成了海外授权？是演讲前公告披露了？他立刻拿手机查看官方信息。
没有。
难道路演现场披露公告？
他心头一紧。
琢磨了那么久，他推测可能在路演前，也可能在路演后，最终论定会在路演之后，完全没想过会在路演中，因为这几乎不具备可操作性。
重大BD，按监管规则，属于须予公布的交易信息，须及时披露，且在两个交易日内把握，他们竟把交易节奏控制得刚好能与路演吻合？
太难了。
何况在这样的场合，属于特殊场景，涉及海外披露规则，有同步公布的严格要求，避免信息时差，须与指定平台同步披露。这就意味着现场操作官方平台披露，且必须与演讲同步，演讲宣传绝不能早于官方披露。
现场披露，要考虑的因素可就太多了，是否在披露系统可操作时段？网络是否顺畅？发布系统是否稳定？会议会不会有突发状况？……
这是全球关注度很高的会议，监管机构、媒体、做空机构都紧紧盯着呢！
无论如何，这是刀尖上跳舞的冒险操作。
这个华宵，几斤几两，她敢吗？
太过年轻无知，太过胆大妄为！想职业自杀还差不多！
盛欣荣一贯作风粗放，胆大又滑头之人，他定是敢这么干的。他要出风头，要证道，他不怕，老家伙有个可利用的年轻董秘背锅。董秘是信披第一责任人。
洪胜挪了挪身子，脑子里这么翻腾来，翻腾去。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看了看时间，现在国内时间7点40分，正是披露可操作时段内。他神经紧绷起，顺着华宵的视线回头望了望，又转回来看向凌世铮。
凌世铮的眼睛一直在台上人的脸上。
琪娜是华宵董办团队里的证券事务代表，有披露系统操作权限。按华宵指示，她挪到会场后方，早就登录了系统，提前将他们拟发布的公告导入，顺利进入提交界面后，妥妥地给过华宵OK的手势。
华宵给出信号了。
她们提前演练过很多次。
琪娜指尖利落点下，电脑屏即时弹出：提交成功。
她随即刷新网页。按经验，此类公告一般会在一分种内即时登载。当然，不好彩的话，也可能因系统繁忙延时，但属特殊情况，概率很低。
华宵的演讲还有十几分钟才结束，时间上有预设的缓冲余地。
刷新一次，没有显示。
再刷新。
华宵和她事先沟通过，万一出现延时显示，她会控制演讲节奏。若拖延过久，她往下讲，等稳妥信号再灵活插入公告，如果连十几分钟这样宽裕的时间内都未能登载，直至演讲限时结束，那就是天意，则启用备用方案：她不会在演讲中提及该交易，由预备人员根据登载时间另行宣讲。
半分钟过去，华宵的视线再次投向琪娜。
琪娜看了看随身WIFI绿色指示灯，信号是稳定的，该是系统繁忙。
非她人为控制得了。
极其漫长的每一秒，琪娜用手机和电脑同时不停刷新。
施正霖即将上台演讲，他递了支水给一直静默的凌世铮，自己也喝了几口。
他预感，接下来，不是台上那个年轻董秘因失误被逐出资本市场，就是身边这个不肯回避的人要被卷入风暴。
一个是他太太的朋友，一个是他的朋友，立在一件敏感事的两端。他想着他太太正在看线上直播，便拿出手机，给龙薇合发了条信息。
近一分钟过去，华宵又一次看向琪娜。
先着急了的是盛欣荣，他往后看看琪娜，又看了看华宵，开始捏自己的领带结了。
他紧张时习惯捏领带结。
华宵看在眼里。
事前他将这个影响公司市值和信誉的操作全权交付华宵，“你把控好，出不得差错。”
他的全权交付，便是华宵全责。
琪娜暂时无法给出一个手势，身心紧绷，手指微颤，额头渗汗，眼神请求再给她一点时间。
两人面临默契和信任的考验。
华宵选择等待她，稳下来，往后展开了其他内容。琪娜也相信华宵会拖一拖，暂时不给她终止计划的消极信号。
再过了几秒，港路医药的最新公司公告列表最顶端，终于赫然跳出刚刚发布的公告。国内按华宵指示一直盯着的披露专员也瞬间截图了页面并发给了琪娜。
公告登载状态稳定。
压力瞬间释放。琪娜高高举手，眉眼舒展，朝华宵打出一个坚定的OK手势。
猎杀“嗜血鲨”的时刻到了。
华宵目光扫向凌世铮这边，正正撞他的眼睛。
她话锋灵活一转，语气上扬，中英双语提示，“正如大家现在看到的港路最新官方发布的公告……”
那条管线编号、授权的跨国医药巨头，及交易金额从她口里清晰脱出。
一丝弑神般的悲壮与快意掠过，不甘与酸涩在她内心交织。这样的消息，本该由另一个人站在这里向全世界公告，那是他的理想和信仰。
所幸，她可以代替他站在这里，向所有人证明：他是对的，凌世铮是错的。
她向着会场的穹顶，深深望了一眼。
无人懂这一眼的用意。
第4章 . 谢谢邀请
一笔足以轰动行业的交易。
那条管线，港路医药已达成大中华区以外的全球权益独家授权，将依托合作方的网络和资源，加速服务全球患者。
总交易金额大，首付款不低，除里程碑付款外，港路医药后续享受超净销售额的提成。
现场冲击力够大。
在座的许多人立刻翻看手机，查询港路的官方公告，检查他们是否有披露违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