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演讲同步发布的官方公告赫然在目，无懈可击。
华宵在全球同行面前，展示了墨田资本当年所抛弃的，是怎样的一条管线，抛弃的是怎样的价值和巨大的市场潜力。
这无疑是对凌世铮的公开处刑。
华宵清楚自己面对的是怎样的对手。
那么长的时间，等待、积蓄，煎熬，一步步到今天，没有超能力，只有对规则极限的利用，精密的策划，团队的协作，临场的应变以及承担职业风险的心理准备。
她找人从墨田资本内部探到他们出席大会的动向，是件非常容易的事。半个月前她就已得知，凌世铮会来。
演讲结束，她不由得望向那个方向，凝视此刻的失败者。
那种人的头颅真是不容易低垂。他的眼神也未见一丝挫败，下颌微抬，看着这个对自己行刑的人。
自盛欣荣向他打招呼起，他就已有判断，不动声色地承受每一秒的凌迟。
台上的人下来，他才收回视线。在洪胜和周元惴惴不安的目光下，他低头看了眼自己交握的双手，笑了笑。
令人难以理解的笑。
施正霖拍了拍他的肩，告知他要上台了。
华宵回到座位。
她的老板此时处于亢奋状态，有些土气地朝她竖了个大拇指，随后双手拉了拉未系扣的西装，稳坐如泰山，像个胜利高傲的将军，昂头看向台上。
任务达成，华宵的身心瞬即陷入没办法控制的疲惫。
这次海外授权，她带着BD团队和美国合作药企前后拉锯了近四个月，这次提前了一周到旧金山，最近几日双方仍在谈判桌上做最后收宫，直到昨天敲定最终合作协议。
盛欣荣亲自来签约，节奏与大会演讲时间契合。
一天之内，她的团队跨越两地时差、争分夺秒地走完决策流程，公司董事会授权她在会上披露。
她已经几日几夜没有好睡眠。
演讲与官方公告同步披露，是她向盛欣荣提出的建议。信息披露的法规红线不能碰，难逢的宣传机遇必须抓住。重大利好消息，借这个全球行业盛会场景赋能，有足够的冲击力和权威性，再经媒体和参会者的社交网络放大，足以引爆行业和资本市场的关注，实现传播与资本价值最大化。
盛欣荣赞同。
他要股价拉升，要市值拔高。
当然，他并不知道她还有其他层面的设计。
在盛欣荣眼里，这个董秘不过是个刚入职就想表现，想立功，有野心往上爬，能办成事的小姑娘，投他所好，也最好利用。
幻灯片上，极泽生物的药品上市销售数据复盘，把她从疲惫感中拉了回来。
亮眼的成绩。
一同前来旧金山的港路CEO昨天曾对盛欣荣表示，若极泽生物抢了风头，会影响他们计划发布消息的冲击力。
但华宵不这么认为。
她的认知里，同为中国企业，并非同一领域的竞争对手，大家都致力生命科学，干的是造福人类的事业，一起穿越周期，亮出漂亮成绩单，会产生共振效应，中国的创新药已进入国际赛道，不再是跟随者。若真论什么抢风头，那也是抢美国人的风头。
对极泽生物这位亲自上阵的CEO，虽未接触过，她是服气的，也知道他是朋友龙薇合的现任。
此刻她想到了龙薇合。不知情的龙薇合，助了她入职港路，她才有今天的机会。
演讲尾声，施正霖顿了下，视线掠过凌世铮所在的区域，说最后想借此机会分享一个观点。
他英文表达得很清晰，华宵听得明白，大意是：做创新药的路上，有很多人值得铭记与尊重，包括最早押注科学逻辑的人，他们在一切未被证实时下注，依靠的不是数据，而是对科学的信念，以及对抗数据迷雾、接受小概率的勇气。他们是所有医疗突破得以开始的星火。我们致敬科学家，也致敬星火，致敬所有为之贡献的人。
理性，平和，无一丝煽情的语气。
很显然，这段话是他临时发挥的。
所有人都明白，他所说的星火，泛指早期资本，指风险投资。
有心人也懂，这是为刚刚陷入风暴中心的墨田资本辩护，也是对凌世铮做最高级别的尊严捍卫。
当全世界认为凌世铮是判断失误的失败者时，这段话能提示，不要忘了他凌世铮是那条管线的早期伯乐，是前期最冒险的投资人，投资决策不可能次次正确，更何况是以多数失败率换取极少数极端成功的创新药领域，错失是必然的成本，应给予理解。资本寒冬期，凌世铮及其所代表的资本，依然值得被珍视。
凌世铮仍然昂着脸，抿紧嘴唇，看着台上的人。
于他而言，这番话有更深一层的解读，他凌世铮即便跌落，仍有顶级合作伙伴的信任，有同道知音公开为他站台。
施正霖这段话，是令在场的科学家和资本有共鸣的，因为他们最懂早期融资的艰难与数据不确定性带来的煎熬。
洪胜和周元舒了口气，在闷闷中爆发，鼓掌，使劲鼓掌。
周元脸都泛红了。
华宵在四周的掌声中冷冷一笑。星火？谁还记得背后有一条人命？
毫无疑问，这是盛欣荣的高光时刻。
茶歇时间，人还未出会场，盛欣荣和华宵就被众多合作伙伴与同行围住道贺。
华宵抽身出来，和琪娜紧紧拥抱。
“喔——我刚才紧张得心跳飙老高。”琪娜释了负重。
“辛苦了，干得漂亮。”华宵连连轻拍她的背。
两人简短聊了几句，华宵走到厅外角落打起电话，全然未觉察有双眼睛一直跟随着她。
离港股开盘交易不到三个小时，资本市场即将有反应。
公告发布后，她和团队忙于监控主流媒体与市场反应，引导舆论定调，要应对投资者问询，还要对开盘后可能出现股价剧烈波动做预判和预案。
通话间，她瞥见凌世铮竟和盛欣荣站在一处交谈。见鬼，这个时候他不回去接受LP的“审判”，还凑在最前面自取其辱。
盛欣荣远远看见华宵，朝她招手，“华宵——”
她得回应，挂了电话过来。
盛欣荣神采了得，为她介绍，“墨田的凌总，你是知道的，GQ1220，凌总是伯乐，是凌总接力给我们港路的。他夸你做成了海外授权，专门找我，要认识你。”
GQ1220是那条管线药品作为新药上市正申请的商品注册名。(此文涉及的靶点、管线、药品名称全部引用虚构代号，不与现实规范编号和命名挂钩，也不涉及具体治疗的疾病，以避免联想现实药品）
专门找？她似笑非笑。
一副装腔作势的姿态，她曾在几个场合远观过，今天剥开他的脸面，他竟还能正正杵到她面前，这么波澜不惊地看着她。
这张看着周正出众的皮囊，包裹着嗜血的恶性，是闻着血腥味便横冲直撞吗？他想干什么？她就这么沉静地和他对视，思忖。
“你好，凌世铮。”他透亮眼，却看不穿她笑面之下深渊般的恨意。
“你好，华宵。”
盛欣荣继续道，“抱歉啊凌总，今晚我实在脱不开身，我一定专门邀请你和陆总，回去就约，好好感谢。我们多少年没一起聚聚了，一直请不动你。GQ1220是你早年扶持的，能有今天，我真心感谢。今晚就让我们华总代表我参加。如何，凌总？”
他口里的“陆总”是凌世铮的老板，墨田资本的全球管理合伙人。
凌世铮一改先前姿态，刚主动上前祝贺，还提及晚上墨田资本的招待活动，邀请他们港路参加。
盛欣荣客套之余，脑子高速运转，揣测他的意图。
此人正处舆论风暴，脚上泥还没擦吧，却急着上来链接关系。
是想当众展示风度，掩饰丢了的面子？
还是因为那条管线如今价值暴增，他后悔，想创造交谈机会，看能否参与后续融资或商业合作分一杯羹？
几个月前他盛欣荣找他们墨田谈合作，他可是拒绝的。
无论如何，这个一向傲居的资本头颅主动低下，能有这个姿态，他盛欣荣不得不接，却又接得疑虑重重。
晚上他要宴请他们港路的投资方和第三方机构，确实无法参加。看出凌世铮对华宵感兴趣，这个老江湖极懂顺势，临时指派华宵代表他参加。
“欢迎。”凌世铮看向华宵。
他达到了他的目的。
华宵对盛欣荣的指派心有不满。
授权协议落地的那一刻，他极为开心，说她辛苦了，要给她假期。她说她今晚想好好睡个觉，他说给她个人时间。
她其实想处理拖了好几天的私事。自她回来旧金山，有人一直等着。她答应了他今晚一起吃个饭。
出尔反尔的老板。
她可不是他的傀儡。
刚上牌桌，不能暴露。她要保全这个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