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身体不舒服吗?哪里不舒服?”他见她脸色还是不好。
她摇摇头,淡淡笑了下,“想先和你聊聊。”
“先吃,或者边吃边聊。”
她还是不动。
他心一落,她来不是为了吃东西。
“和我说说墨田内部吧,关于出售羽桦生物的过程。”她坐直了些身子。
他定定看着她眼里的较真,“墨田没什么好说。你都知道情况,上次在医院你说的都对,我判断出错,我做出的结论上的投决会,我的过失。”
“为什么拿沙恩默对抗港路的收购?你不愿意卖?”她自顾自问。
昨晚他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听了进去。
“想卖个更高的估值,这正常不过。”
“你说结果未如愿,过程呢?能说说吗?”
“你做过这行,应该能理解,只讲结果,过程无意义。结果过失了就是过失了。”
见他逃避不给缝隙,她也没了耐心。
“你现在做这些就有意义吗?更加没有意义对不对?为什么到哪都有你?为什么要住到这里?就为了要原谅?还是,你要害我?”她摇头,“你不是要害我的样子。你给我的感觉很割裂,这种感觉很糟糕。”
今天在车里,和他对视的那一刻,她就决定要找他好好谈谈。
“没有对错的过程细节,正常合作,没什么好讲,对不起。”
“没什么好讲,那你能远离吗?我讨厌这种割裂,好累啊。不讲,你做的这些东西,我也吃不下,我从这个门出去后,会祈求我们不要再碰面。”她追着他眼里的躲避。
他围起来那团废墟,强硬的墙,一点点被她撬动,没有逃处。
她继续,“我恨你快七年了吧,我曾过不去的只是你没给我哥一点时间,坦白说,我现在对你没有恨,但有比恨更痛苦的,是割裂,到今天,这种割裂到了极限,令我承受不起。我选择进这个门找你,就是拜托你,让这种割裂消失,停止这种无法归类的纠缠。我没有精力,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做了,我要集中精力。”
语气明明平静,却像一波又一波的浪冲进他的废墟。
他把自己的那碗汤推到一边,两手交叉衬到桌面又收了起来,看着她,做最后的煎熬撕扯。
对视间,围住废墟的墙坍塌。
“好,那就从我和你哥最后的见面说起吧。”
他手抹了把脸,从餐桌起身,走开了一两步,背对着她。
“他走的前一天晚上,我们还在一起吃饭。第二天上午因为交割完毕,大家还碰了面,他搭了我肩膀,说他也累了,卖了就卖了,叫我就此抛了这件事。就说了几句话,最后的话。他应该是晚上在家里车库里出的事吧。”
他喉咙梗住,垂面顿了很长时间。
“我怎么抛得掉这事?上午见面,他晚上就走了,我自那起就抛不掉了。”
她撇过面不看他。
“前一晚就我和他,我喝了很多酒,一个人喝,你知道的,他从来不喝酒,他劝我少喝。事实,我和他的相处过程,他更像兄长,他很宽厚。我和他说了很多,说很抱歉答应他的事没有做到……”
他拿手机出来,翻屏翻了很久,翻出自己在微信里发给陆瑾明的羽桦生物研判报告,转身把手机放到她面前。
“这是当时我的老板在国外,我发给他的羽桦生物研判报告。为羽桦抢时间,等他回来就能上投决会,我发给他先看。我把我的意见和他做了陈述,也就是这版报告的结论。”
她没拿起,扫了一眼他发出的信息里的一些字眼,豁免对赌,延期持有,追加投资。
“为给羽桦争取一次豁免,我的团队用最快的速度做了系统性投后诊断,这是第一版报告,我的意见是豁免对赌,长期持有,追加投资。”
他缓了缓,坐回她对面。
“这就是过程,我想扶持GQ1220走到临床三期的过程。至于结果未能如愿,为何改了结论上的投决会……野蛮人站在门口要买,墨田最高决策层要卖……我已尽力,没有办法。你可以理解成我无能,执行了最高层的意志。”
她视线从他脸上移开,没有方向可落,胸口起伏,喘不过气。
“那晚我和赵博士说了缘由,我没有办到,只能对他抱歉。他反倒宽慰我……”他抬脸看她,眼底有湿,“离开墨田,算不上惩罚,真正的惩罚,是他走了,我便没了职业信念,我没有出口,我抛不掉。”
积压近七年,遗憾尽数袒露。
在资本圈待过的人,她懂那个体系,不是没有判断能力,换她,她也会无能无力。
她看回他,这个她恨了那么多年的人,不过是那个体系里的牺牲品,不过和她一样是执念GQ1220的囚徒。他曾想保护羽桦,失败了,是那堆人里唯一为赵潇平着想的人,会在乎赵潇平生死的人,他已经在赵潇平面前道过歉,赵潇平已接受过他的道歉,他本是被豁免了的……
会信他,因赵潇平那天和她说了一模一样的话,说他累了,卖了就卖了。
一个字都说不了。
眼前的面早已凉透,她拿了叉子,一口一口地吃,泪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对他的恨,割裂,困惑,随泪水全部掉落干净。
面,热的,还是凉的,都没有关系,她吃的是什么,她知道。
第43章 . 换你回家
他坐进沙发。
她在沙发上睡时,他把手机调了静音,几个电话打进,他不接,现在又来,他反放了手机,谁打来都不想接,不想说话。
屋子里静得要命。
他看着餐桌上她吃了不到一半的面,脑子里依然是她坐他对面。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落他心上灼灼地烧。眼睁睁看着,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说凉了,不要吃了。
她说吃好了,拿包就要走,他要送她,她说不用,出门时转了身,说谢谢他给她做了面。
什么都做不了,空空,令人他现在坐在这里身心分离。
她晚上该怎么过?
他扯了一把衣领口,拿了手机,给她发信息,撤回,又输入,被施正霖打来的视频电话给扰断。
施正霖今晚打过两个电话,他知道。但视频电话他知道肯定不是施正霖拨的。以前有过那么两三次,都是他儿子拨的。
欠了人家孩子大半年的许诺,都没做到。
他又整理了下衣衫领口,接了。
摇晃的图像先是下巴和鼻孔,满屏小圆脸,再是调整了适当距离的正常小脸。
“凌叔叔!”
“你好。”
“你在佛山吗?”
“外地。”
“五一节你放假吗?我们想去生态园玩了。”
“你想哪一天?”
旁边的施正霖应该是听着他的状态不大对,插进话,“想找到你,还得靠多多,生态园他要是再去不了,该和你绝交。还在S城?”
“是。”
“S城到底有什么大事要办?待一个多星期了吧?”
“说吧,去佛山,哪天。”
“四号?住一晚。”
“三号行不行?”
“可以,我约约那个能投钱的,一起。”
“你安排。”
“还有,星坦平玫,今天和她碰了面,我算是放了个风,她应该会找机会接触林山驰,不大可能找墨田。”
“见面再说。”
多多听他们谈这些,没耐性,跑掉。他便也不想聊了,寥寥几字打发了施正霖。
他刚准备发的信息是想问她哪天回广州,现在想想,又不发了,把手机扔到一边,往沙发背一仰靠,看到那堆叠好的床品,他拉过枕头,盖了整张脸。
昏睡了一晚,华宵八点左右醒。
捂了捂脑袋,烧像是退了,她撑起,靠床拿手机。
每次崩溃难熬之后,痛苦的阈值总是被拉高。拉高的结果便是麻木。
她也知道,比痛苦可怕的,是痛苦之后的这种麻木。因为麻木,她失去了很多能力。
假期第一天,琪娜他们加班,要做业绩说明会会议纪要整理归档,还有舆情二次复盘之类的收尾工作,BD也在为节后谈PL的收购做准备。她一会准备回公司。
往前,做事,才能有缝隙向许竟和盛欣荣索要代价。刀刃改变了方向,她要他们付出代价。
她买了今晚回广州的机票。5月7号约了去香港见墨田的肖然和洪胜,飞来飞去全在路上,盛欣荣和她说这事的当晚,她便写了请假申请,想休6号这一天的年假,到时直接从广州去香港。她查看了下,审批程序已走完,盛欣荣签了字。
回想了昨晚,她认为和凌世铮该两清了。他不欠她,她也不想欠他。
手机里他早上七点发的信息,他问她什么时候回广州,她回了。
他问什么航班,她也回了。
他问她今天有什么安排。她说回公司加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