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朗坐不住了,身前倾,有要开口的动作,被华宵一个眼神制止。
“做BD的,如果不知晓姜总所说的市场案例,不做任何前车之鉴的考量,那我是不能理解我们的BD团队凭什么拿下这个授权的,还有什么资格主动申请这样一次专题会来寻求内部统一。”
她顿顿,“不要混淆一个前提,你所说的美方躺平拖延案例,全部是纯商业化权益授权,美方自主商业化,决策完全自主,这也表明我们给FDA申报节奏主导权给合作方,该是多么合理。这两个案例,美方拖着不推进,是因为竞品扎堆、市场溢价下行,他们投入产出比不划算,属于商业躺平,是他们策略精明。”
她口中的每个字都沉,都冷,全扔到了姜宋鹏脸上,彻底不给他留脸了,“我们授权出去的是什么?是GQ1220,是FDA认定的突破性疗法,是市场无竞品的王牌,是未来巨大的海外市场收益。和刚才说的那些完全不是同一类型的交易结构,怎能混为一谈?合作方不会和摆面前的千亿级赛道红利过不去。他们对我们的技术有信心,给了那么巨大的一笔首付款,便能证明一切。姜总难道对我们自己的技术这么没有信心吗?”
会议室的静默时长是一阵比一阵长。
有人懂如何配合她,懂在静默里再扔颗子弹,封死姜宋鹏。
秦朗已让丛樾投屏上他电脑里的内容。
他从容,“本次合作,华总把合约解读得很清楚了,美方是法定申报服务主体和风险承担主体,今天卡在联合评审,不是对方不动,是双方数据溯源口径不统一。美方现在执行种族敏感性分层复核、偏倚校正溯源、多中心数据时序闭环校验,合规合理。至于对方卡没卡,动没动,大家看看投屏吧。”
投屏上是合作方的权责表及双方来回沟通的一些清单。
秦朗一份一份地翻动,“凭什么判断?也凭这些举证,美方每周和我们两次的书面进度同步,他们逐条回复我们的问询,他们主动追加的合规复核工作量,还有他们的专项资源倾斜。”
他停了翻页,“这个是美方内部人力排班表,专家组你们可以看看这上面的组成,还有这个11个人的申报团队,甚至都包括了FDA前评审官。请问,业内哪家打算拿权躺平、恶意拖死中方管线的合作方,会投入顶配核心资源、耗费高额人力成本,来深度跟进项目的合规性?”
两个专业BD,他们知道自己在BD这条路上如何靠一场又一场的谈判淌过来的。
不是谁都有把产品搬上谈判桌的能力,也不是谁都能在合作方强势的谈判桌上争取到更多权益,秦朗硬气,是知道华宵凭什么扛下那几场同美方的谈判。
不知谁清了声嗓子,显得会场更加尴尬。
姜宋鹏看了看自己旁边的两个属下,都是哑弹。
纪侯宁扫了眼他们,“我们内部没有什么责不责,公司没有要追谁的责。我的意见是全盘按美方合规标准,按目前节奏推进,延迟一个月就一个月吧,可以让这一步。但这是底线,后续不能再延期。”
他近期在很多事务上话不多,盛欣荣遇事不顺,就把事往他身上压,他谨言慎行,说完侧头看向主位,将裁决权交给盛欣荣。
盛欣荣刚看着他自己的手机,抬眼,冷淡,“你们少扯皮,往前走吧。按纪总说的办。”
寥寥几字,采纳了华宵他们的判断,不和对方做延期纠缠。
“做个调整吧。”盛欣荣审视一圈,眼睛落到华宵这里。
“调整”两敏感字眼,个个听到心又一提。
“此事有多重大,我就不讲多。即日起,GQ1220项目所有后续决策、对外统筹协调、进度定调、评审对接,纪总亲自负责,姜宋鹏、秦朗配合执行,一切以FDA合规闭环为先。华总从董办风控角度监督,不再直接参与对外协调。”
轰然静默。
这个决策,让纪侯宁套上了责,让华宵出了局。
姜宋鹏刚才的颜面尽失,这会还能好意思看看华宵的脸色。他带着一丝翻盘意味。
秦朗和丛樾对了一眼,错愕,这个决策全盘采纳了华宵的道,但废掉了华宵的权。
华宵定定看了盛欣荣几秒,垂面无表情。内心像断了主轴。
这个决定,不管他出于什么考虑,他耍的什么帝王之术,她都不想探究。她只知道这个结论意味着什么。
自此,她不能第一时间知晓GQ1220在美推进存在什么问题,她也不能为GQ1220的前进再做任何努力。GQ1220,突然和她无关了。
会后秦朗同丛樾跟着她进办公室。
“撤吧!不在这干了!我们跟着你撤。”
秦朗一向冷静、专业之人,被触怒了,说上一句根本不是气话的话。
他真觉得她值得更好的前途,之前就不理解她为何要来港路。他看到的是盛欣荣的帝王术对专业尊严的践踏,看到的是他卸磨杀驴。
“我先下班。你们不要加班了。回去休息。”她看看手表,下班时间刚到。
她第一次准点下班。
直接到公寓,不吃不喝,缩坐沙发。
支撑她的轴心突然停止运转了。她不知道这个晚上该做些什么。
盛欣荣秘书以为她在办公室,七点多打电话找她,说盛欣荣晚上有应酬,喊她一起去吃饭。她知道他肯定会有一套话术来私下收场。她说身体不舒服,回家睡觉了。
八点多,她拿手机准备点吃的,翻翻又觉得什么都不想吃,外卖吃吐了。她想找点事做,打算自己随便煮点东西。
打开冰箱,只有昨天回来添置的一些饮料,水果和一些西红柿之类的蔬菜,速冻里有文蓉冰鲜快递过来的饺子。
文蓉知道她没时间自己弄吃的,不放心她天天外卖,时不时会包些馄饨和饺子,冰鲜处理寄过来。她煮起来简单。
她把饺子拿出来,准备煮,门铃响。
第52章 . 和死亡一样,控制不了
手上停住了几秒,她把装了饺子的密封袋放到台面,又拿起,再放下,看着锅里刚烧的水冒热气,茫然不决。
前晚凌世铮电话里说今晚回来。她知道可能是他。
她洗了个手,拢了拢散开的头发,垂面看了看身上,回来换的浅粉宽松露单肩大衬衫,遮住了白色缎面短裙的大半截,家居松弛穿着,倒也不会见不得人。
前后两三分钟,门铃没再响,一直很安静。
她不确定他还在不在。
门开了一半,目之所及,他正正站门口,身侧一只行李箱。
眼睛凝在彼此脸上,话,都不会说了。
她眼睛从他脸上先移开,看他的行李箱。
“我从机场过来,看你在不在。”他笑着开口。
温柔又令她心酸的笑。
“吃饭了吗?找个地方一起吃饭?”
“我在煮。”
锅里的水煮沸了,开放式厨房,有一点滋滋呼呼的水汽声。
“一直赶路,有些饿,蹭点吃的方便?”
她微顿了下,还是把门开了最大。
“进来吧。”
礼貌尊重,是她现在唯一能给予他的。
进了这个门,他像跨过横在两人之间的千山万壑,一路的疲惫和惦念消散,连呼吸都安定。
“喝点水吧。”她递了支矿泉水给他,“饺子你吃吗?冷冻的。我只会煮简单的,做不了别的。”
“饺子挺好。还没煮吧,我帮忙。”他脸上舒展开,笑得松弛。
“不用。下锅煮熟就好。”
她也管不上他是站还是坐,转身去做她的。
锅里的水烧没了一小半,她添了些水重烧。想到白花花的饺子,总得搭配点其他招待,她拉开冰箱,拿出一块文蓉快递过来的卤牛腱子。
文蓉教过她怎么做,切片,蒸几分钟,淋上料就好。
都是现成的,简单操作,她都手忙脚乱。
他站她身后,打量这个整洁有序的生活空间,悬了空般,不知往哪里落。
自开门见到她,他就在自己的意志里拉锯、控制。
眼睛落在她的后背,碰了一眼她一侧肩头裸露的光洁,转移了视线,拿手上的矿泉水仰头猛灌,又看回她。
那晚后,他魂不在身,在新西兰这几日,晚上睡不着。半夜令他骨头缝里灼烧的人,现在在眼前,发圈随意扎起头发,松散了一些发丝在白皙的颈脖,大衬衫罩着性感,手头沾着厨间烟火。
哪怕不能真正拥有她,就这样站在她身后凝望,他也可以任自己万劫不复。
只是,她一直不快乐。
他要她快乐。
“切什么?”他跟了过来,站她一侧,把手上的矿泉水放到台面。
“预制品。冰箱没什么可做,我妈卤的牛肉,饺子也是她包的,我随便弄一下,你去坐啊。”
她手上没停,牛肉切得薄的薄,厚的厚,切得很慢。
看着她的切法,他都怕她切到手。用了她放置台面的洗手液洗过手,他自然地接过她手上的刀,“给我吧。那锅水又跳得厉害,你管管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