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山驰这般反应,已说明了一切。
他大致能判断,行动上无事,心理上难说了。
这令他头痛。
华宵的隐匿身份令他有口难挑明什么。林山驰何尝不是?
头痛,不是担心他们会发展出什么结果,这点暗地心思他能忍受,他是断定药呆子要吃苦了。
他清楚目前他们俩不可能,他无须插手,他们俩的关系也走不通。眼下林山驰决定和港路接触交易,便是压抑了感情。这笔交易若是落地,更加不可能,林山驰保研发和大局,也会保华宵的安全。上市公司收购交易的两个核心当事人,一旦被查实恋爱或者婚嫁关系,是极度高危敏感的,触及监管,要被立案核查的,对华宵的冲击会尤其严重。
以俩人的阅历、专业素养和智商,不可能想不到其中利害。
这位“药呆子”从来都把科学信仰放第一位。
墨田豁免和追投落地之后,他就和林山驰说得很清楚,他引路扶持就到这一步了,再参与,就不合适了,如今他林山驰有自由选择权,不应受任何人的想法约束,他也确信林山驰已具备成熟的商业决策能力,往后任何商业想法和抉择,都不必征询他的意见。
决意倾力扶持林山驰,是他欣赏之下的初心,本不在他布局港路的计划方案之内。之所以牵引进来,是契合林山驰自身发展逻辑,又能顺势助一把华宵,一举两得。他为华宵铺设的方案本就多元,也有独立的兜底方案,从来不是一定要依靠林山驰。林山驰绝对不是他的棋子。这点林山驰心知肚明。
现在林山驰总找他,不是打电话说事,就是要见面、打球,已不是商务需要,是心理需要和精神信仰,只有他懂他一个做药人的孤独和煎熬。他在林山驰的价值排序里的位置,恐怕远超他想象。
刚挂了电话, 林山驰又补发来信息,问他明天离岛考不考虑直升飞机,这里有直升飞机停机坪,航线也发给了他。若考虑,他现在预订。
他没打算同他一起离岛,他什么时候走,要等和华宵见上面才能确定。
想了下,信息也不发了,他直接拨通她的电话。
华宵在酒店房间,躺床上,接通也不吭声。
在码头看到他的那一刻,她的第一反应是恐惧。恐惧他无处不在,她无处可逃,更恐惧她自己内心,她已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晚上见一面,我好好和你解释清楚。”他开口。
“不是解释过了?不过巧合而已。”她声音疲惫、平淡。
“九点,我在你们酒店附近找个地方,等你。见你一面,说上几句话就好。”
“商务行程掺杂私人碰面,容易被人误会。抱歉,我还有团队要照应。”
“我知道,我特意没住你们那边,分寸我会把控。我找个比较安全的地方,到时发信息给你,你什么时候来都行。”
这般偷偷摸摸的,见不得光的见面,何苦,有什么意义。
她沉默着挂了电话,看表,五点半,七点半还要和林山驰的团队谈判,她也不知道会谈会持续到几点。
秦朗发信息来,说他现在去酒店餐厅拿位置。
她之所以找借口推掉林山驰的晚餐邀约,本意是恪守交易边界,规避监管、廉洁风险。
林山驰懂他们上市公司的合规规矩,未做强求,表示理解。
港路三人在酒店内餐厅碰面落座。
“点什么?我想吃蒜蓉蒸小青龙,再来份清蒸东星斑。”秦朗说。
“这里死贵,光点个小青龙都超三个人的报销标准,天气不好,不然下山去港口吃,肯定新鲜划算。”丛樾看着菜单。
“风浪里走一趟,还能白来?我买单就是。”华宵拿了菜单,喊服务员。
“东星斑清蒸,两斤左右这种,蒜蓉小青龙,大只的,三只剖开吧,蒜蓉扇贝,花甲爆炒,放点辣,水煮鱼片,也放辣,还有蟹吧,花蟹,姜葱炒……“
“停停停,太多吃不掉,我开玩笑的。”秦朗笑说。
“没和你开玩笑,你是定海神针,伺候好你的胃,明天返程,请继续贡献你的手臂。”
“那船上位置到时得和人换一下,壮士坐中间,你们俩一人一只手。”
丛樾捂嘴笑,“我回去就给朗哥的女朋友请罪。”
“请罪不必,你好好交代一下,你见着林山驰脸红什么?我发现你对林山驰有问题啊。”秦朗坏笑。
“我对我所有仰慕的科学家都脸红。实验室里的正经男人,有吸引力不很正常吗?”丛樾转移话题,“他们那个周元就不是很正经,上次还借口找华总联系我,还有,上次旧金山回来飞机上,他总盯着我看。轻浮。”
华宵拿茶杯的手顿了下,“哪次旧金山飞机?”
“就年前旧金山大会那次。”
第58章 . 凌世铮
华宵听后不怎么说话,想到那趟航班的座位大概率是他让出来的。
饭很快吃完,离谈判开始还有一个小时。她见秦朗和丛樾都一身休闲随意,叮嘱两人一会穿正式衣服。
回到房间,她洗漱、洗澡,化了淡妆,换上一身香槟白职业套装,上衣是中袖翻领设计,门襟一排精致金属圆扣,下身配套中长半身裙。
哪怕是在这种休闲环境,又是夜里,他们都极重视着装。
有多重视形象,就代表对合作方有多尊重。
盛欣荣的打法,是先答应条件抢先尽调。华宵清楚,在他那,现在谈什么都是做戏、糊弄,尽调一做完,真正的谈判才会开始,那个时候谈出来的东西才算数。
岂能做戏?像当初许竟一次次虚假谈判设局,把赵潇平当成商业棋子玩弄,直到耗尽他最后一点精力。想到这些,那只虫狠命地在她血肉里啃噬。
来的路上,她就跟秦朗、丛樾交代过,说林山驰的时间不是垃圾,是从实验室里挤出来的。这场谈判不是儿戏,要尊重。
出门前,她在阳台待了一会。
丛樾按差旅标准订的这间园景房,临海却看不到全海,视野大多被山体挡住,只能看到海面一角。今天的雨下了停,停了又下,时不时会有闪电,裂出细细的光,一点声音都没有。
手机里又有凌世铮的信息,他说晚上可能又下雨,问能不能来接她去他那边酒店。她说不过去。他便叫她多穿件衣服,外面风大,很凉。
酒店配套的小型商务会议室内,林山驰一行人比他们早到几分钟。
除了周元,还有他的副手,律师,周元的助理。林山驰一一做了介绍。
在华宵眼里,那个被丛樾说轻浮的周元,从门口接应,到掌控全场,利落潇洒,活脱脱凌世铮的影子。
“想征询一下林总和各位意见,方便的话,我们稍后拍几张现场照片,仅限我们三人团队内部存档。如果不方便,完全没关系。”华宵询问。
拍照是保护林山驰,也保护她自己。一旦盛欣荣耍赖不认,或是违规拒绝她披露意向协议,这些照片便可作为证据,可应对监管问询、内控审计,有佐证时间线,也防内幕交易核查风险。
“我们这边没问题。”林山驰坦然笑笑。
港路这边的法务负责人习惯带手下以视频会议参加,华宵这会让丛樾接通视频连线。
这位法务总是港路的老员工,盛欣荣本未干涉她的人员安排,秦朗就是法务出身,但她特意要拉这位法务总参与,本光明磊落的谈判,可借法务的口径在盛欣荣面前说话。
接通之后,她和法务两人打招呼,法务总开始是开了图像的,神情有些不对,突然关了图像,还静音了一会。她觉得不正常。
秦朗直接进入主题,“我们根据墨田之前提出的尽调条件,初步拟定意向协议框架,今天请林总和各位一起把把关,看我们理解的是否到位。”
讲到排他条款。
周元打断,“行业内的排他规矩我们理解。但PL在排他期内会产生巨大机会成本,我想先确认,港路这边有什么配套保障措施?如果这点不明确,今天谈的所有意向,条件再好都是一纸空文,没有实际意义。”
华宵料到他们会提这点。
原来墨田提的是非排他,轮着尽调,几家一起谈,要竞价。排他是对港路有利,在市场上哪里都讲得过去。她提出来排他,驳了PL,为港路争取利益,同时也能把盛欣荣从歪门邪道上拉到正规轨道。因为她知道,谈排他,对方肯定会提相匹配的风险防范措施。
盛欣荣那日放狠话,说他要是收不成PL,他林山驰也别想卖,摆明了就是打算尽调期间使手段。风险防范措施如果设置得合理,可专治他乱来。
林山驰的团队显然早有防备。
她也备有公允方案,昨晚法务总提出的,一起讨论过,行业的主流做法。但她不想从她口里说出来。
“保障肯定要有。”她叫秦朗往后翻动,“协议里我们设置了违约金,同时约定违约造成实际损失超出违约金部分,可另行主张损失追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