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盖脑袋,微微皱眉,装出思维迟缓的样子,对他这种包裹着所谓关心的侵略性,转被动的防御姿态,还是应了他,“谢谢凌总啦。”
他同司机聊了几句,从后视镜里看她“醉”态。
“华小姐以前在M&J?”
“做过。”
“怎么转到药企?董秘岗位很辛苦,责任和风险也大。”
“机缘吧。”
他沉默一阵,突然转向司机问,“您老家是哪里的?”
“我啊,我老家广东珠海的,收拾了生意,来这边闲着无聊,干干这个,聊聊天。”
“老乡,我也是广东的。华小姐也是吧?”他又从镜子里看她。
她警觉起。他借司机旁敲侧击,策略性放松她的警惕,探她的底?
“我不是,我老家广西。”
她语气没有半点含糊。
赵潇平的老家他知道,是贵州贵阳。
他笑了笑,随即不语。
司机接话,说起这几天各酒店爆满,每年这个时候旧金山涌进这么多人,问大会什么时候结束,然后和凌世铮聊起自己在这边的生活。
旧金山的冬夜,车外像起了寒雾,街头沉静,远些的街色迷蒙看不清。
车沿街向北行驶,转入另一条街后,地势开始缓缓抬升,诺布山山顶的暖金色夜灯渐渐清晰。
不过几分钟的车程,几乎全是热情的司机和凌世铮在聊天。
车停费尔蒙特酒店门口,他问司机能否等他一会,再送他回金融区那边。
司机说没问题。
礼宾给她开了车门。他也下了车。
“麻烦凌总了。”她站定,面对着他。
他高出她一个头,她有一种他像阴影一样盖住她的感觉,暗黑,捉摸不透。
“很辛苦吧?”他温和地问,表情有些晦涩不明。
莫名其妙一问,她不知他所指何事。脑子里各种揣度,指今天辛苦?还是问喝酒辛苦?难道看出破绽,阴阳她装得辛苦?
她只知道,她哥哥赵潇平去世后她就很辛苦,一路走到这一步很辛苦,要让他这类收割者付出代价很辛苦。
“嗯?什么?”她偏了下头,要他直说。
他偏不点明,从对视中抽出,看出她冷,转向酒店内看了一眼,伸手帮她把被风吹得快滑落的大衣往肩上拉了拉,“不送你进去了,小心些。”
她打了个颤。
是冷颤,也是对他的行为恶心得发颤。
说不了什么再见之类的话了,再装都装不下去了,她瞬即转身上了台阶,又站门口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已经迅速上了车。
车已开动。
她很谨慎,目光跟随了车子几秒,确认那好色之徒滚远了,才转身进入酒店。
车开出十几米,他请司机绕酒店门口的道再开回来,说有事忘了和朋友说,就几分钟。
司机按他要求,返回。
停的位置比刚才的正门口靠前了些,从大堂内看是视线盲区。
他再次下车,站在米白色石质门廊一侧,看着她走进电梯厅。
她步子疲惫、缓慢,但没有一丝刚才飘忽不稳的姿态。
站在电梯口那,她脱了大衣,不知说了些什么,把大衣交给按电梯的礼宾。等她入了电梯,电梯门关闭后,礼宾随手将大衣扔进了电梯一侧的垃圾桶。
目之所及,他的测试完毕。
第7章 . 见一面
进了酒店房间,华宵直接往床上一倒。
静卧了几分钟,想起手机里还压着工作信息未处理,她翻了个身,先给文蓉打了电话,问寄回去给赵羽桦的东西收到没有。
文蓉说收到,打算明天跑趟学校,给赵羽桦送过去。
“妈……”她撑起了些身子,本想和文蓉说说GQ1220出海的事,又止住,怕文蓉想起赵潇平又沉进去,且她隐瞒了来港路上班,只说是原公司调动。
“怎么没声音了?”文蓉追着。
“在呢,”她又躺下,转女儿家撒娇语气,“就是突然想吃你做的菜。”
“回那边吃不习惯?想吃什么?”
“馋了呗。想吃卤牛键子,还有酸辣鸡爪。”
文蓉笑,“怎么和桦宝馋一起了,想吃的一样,昨天我还打电话问了她。回来给你们做。什么时候到家啊?”
“这个周五,晚上吧。”她手上翻着工作手机,“这边很晚了,我去洗洗睡觉。”
董办工作群里,琪娜发了市场异动和舆情监控报告。
她点开文档,一页一页地翻,内容涉及港路股价、成交量和换手率之类表现,市场传闻和投资者的核心疑问,还有各类舆情归纳。
今天披露的信息,市场是大有反应的。
浏览完,她迅速用手机编辑提炼了两百字左右的关键信息,发送到包括盛欣荣在内的核心高管群和董事会成员群,再把琪娜刚发的详细报告作为附件。这一仗收了尾。
她整个人一下子松下来,很轻,也很平静。
琪娜随盛欣荣他们在别处庆功,还未回酒店,手上的活却未停。她随后又在董办工作群里附上了多条链接,提醒华宵看。
这些链接来源于非主流医疗财经媒体,大都讽刺墨田资本凌世铮弃了GQ1220、逼死了赵潇平。
琪娜不好把这种归纳进舆情报告,但内容又和港路有关联,不好把握,问她怎么处理。
她回复:【不涉及港路本体负面,继续监控即可,暂不干预,不必归入正式舆情报告。辛苦。】
逐条看完这些链接,她看了个痛快。
有人还记得赵潇平。
墨田资本的竞争对手,凌世铮的竞争对手,也不会放过这个咬死他凌世铮的机会吧。
刚平静,心里又抽动了。
她爬起,赤脚走到迷你吧那,从迷你冰箱里拿出一瓶气泡水,旋开盖,仰头喝了几口,刺刺的,冰冰的,咽得有些快,一股气从喉咙里冲出,呛到她一阵咳嗽。
咳出了泪,她笑,扶着沙发椅坐下,手盖住面,抽动起身子,释放她对赵潇平的告慰。
做过医疗投资,她不是不理解资本逻辑。
做药就是资本和科学的双人舞,资本对长周期、高风险的忍耐有限,提前退场正常不过。入局,就得认这个规则,何苦什么仇恨。
这一切,她懂。
她甚至统计过,很多临床试验终止,战略与商业原因占比较疗效问题占比大,还模拟过,如果她是凌世铮,会不会出那份止损退出报告,会不会主张把羽桦生物出售给盛欣荣。
但赵潇平是差一点筹措到其它资金的。
她过不去的,是凌世铮没能给赵潇平苦求的短短两个月时间。
M&J,她做过分析师的那家机构,正是当时赵潇平谈得很顺利的投资方。她入职后调查了的,就差两个月时间注资。
交割完公司之后的第二日,他突发心梗的几个小时之前,见过凌世铮。他还和她通过电话,叫她别担心,说卖了就卖了,也累了,想歇一歇。
那天他还说给她打了一笔钱,管够她留学最后半年的生活费和学费。那是按对赌协议优先清偿,被资本收割干净后,他给她的最后一点庇护。
不知道沉溺了多久,手机铃响。
是原约好今晚见面的人打来的。
她愣愣看着手机,猜测他来找她了。
对方连打几个,她不接。
他发来信息。
【我在你酒店了,见一面。】
他是她在这边读书时的男友,李楷蔚。
那年她要回国,他得留美。她提的分手。
分开六年多,她在香港两年,他每个月飞一次来看她。真正分手未见,是她离开香港后的这四年。
两人未曾断联,他常线上问问她情况,这次是这边她最好的朋友和他透露她回来了,他也看到了大会演讲名单里有她。
他一直等。明晚她要回国,就剩今晚的见面机会。临了她和他解释有工作,不见面了。他说能理解,未提及晚上会来找她。
【房间发给我。我给你带了些吃的,送上去就走。】
他又发。
她把湿粘在脸上的头发拨开,发了房间号,叫他十分钟后再上来。
衣服来不及换了,她拿化妆包到卫生间迅速整理弄花了的脸。
服务员带他上来的。
她开门,灰白配色的走廊,廊墙壁灯暖光下,他的模样未有一点改变。
两人对视间,凝滞了一瞬。
李楷蔚迅速给服务员小费,进来,举了举手上提的纸袋子,朝她露出齐白牙笑,“吃个宵夜。”
这一刻,她有种错觉,就像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
他是香港人,大她四岁。她当初倾心他样子好看,温和细腻、有秩序。
她读大二时同他恋爱的。那会他在加州大学旧金山校区读博,在旧金山市区,她的学校在湾区南部,两地开车五十几公里,俩人周末同居黏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