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大婶一咬牙，狠狠一跺脚，深吸一大口气，卯足全身力气高声唱喝：“长安岐王府！奉岐王殿下之命，前来行纳征大礼——！”
她又吸了长长一口气，再高喊：“殿下李珵，礼聘宋竹眠为岐王府正妃！恭请应允——！”
锣鼓唢呐声更响，围观的邻里百姓登时炸开了锅。
令狐旭记着是今日师爹来给师父纳征的大喜日子，天蒙蒙亮就赶来了宋氏医馆站着。
这一声唱礼落进耳朵，他怔怔转头看向身侧的赵凝，“赵哥！你听听，我是不是起太早脑子迷幻了。什么岐王殿下？我师爹，我师爹是岐王殿下？！”
赵凝从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
他开口：“不是迷幻了。你的师爹本就是岐王殿下，身份从来没变过。”
毕竟，殿下吓他吓到至今。
令狐旭一口气没上来，也险些栽倒，赵凝伸手一把将他推稳。
令狐旭抚着胸口，这下脑子是真迷幻了。
他还在画舫上公然挑衅过师爹，还笑师爹嫌弃驴车坐着颠簸，琢磨着往后要给置办一辆新马车。
师父好好一个表兄，怎摇身一变，成了岐王殿下？
周遭百姓的议论也是一句接着一句。
老汉瞪大双眼，“怎会？宋小郎君是岐王？前几日他还同我在河埠头打叶子戏，牌运好得很，赢了我两吊钱！我的个娘啊，殿下怎忍心赢我这般多钱。”
另一牌友回：“咋啦，殿下是靠手艺赢的，都给窈窈买话本子和糖了，你不服气去要回来。”
抱着竹篮的妇人笑着插话：“这月头，宋小郎君还陪荣哥儿、金哥儿，还有英姐儿在巷口玩老鹰捉小鸡，当母鸡护鸡仔。好嘛，竟是殿下本尊。”
人声喧喧，你一言我一语，谁都没能一下子消化这件惊天大事。
堂内，宋月端着李珵奉的茶抿了一口，朗声应下：“应允。”
祝窈抱着近乎抱不动的流云乐呵嚷嚷，“自然应允！我要八手八脚全都应允！”
宋竹眠忍笑开口：“窈窈，你哪里来的八手八脚？”
流云汪汪两声。
应允。
米大婶听见答复，拔高嗓音唱贺，“恭贺岐王殿下！大喜！岐王纳征求娶宋竹眠，宋家应允此门婚事！良缘既定，两姓之好就此敲定——！”
院外的锣鼓唢呐再度响起，乐声飞扬。
聘礼还在一担接一担往院里抬，堆得屋角廊下都塞不下，连落脚的地方都紧巴巴。
医馆忙着待客，给围过来看热闹的邻里分喜茶、喜饼，甜锅糍糯香清甜，人人都能饮上一口。
宋竹眠立在医馆门槛边，望着源源不断抬进来的聘礼，“你抬这么多，我家都放不下了。”
李珵走到她身侧，“这才只是一点物件。我长安府邸、封地还有许多，全都归你。”
宋竹眠抱着双臂，“那我勉为其难帮你花些银钱，就都收了罢。”
李珵笑眯眯应：“多谢小医仙成全。”
二人避开喧闹的前院，移步往后院走。
宋竹眠问：“方才怎直接把岐王名号当众喊出来了？”
李珵垂眸，“我写的婚书之上，必要落真名。纳征大礼就是要当着众人，收下四方祝福。世上本无宋珵，唯有李珵想同眠眠相伴。”
宋竹眠耳尖发热，偏过头佯装不听：“好生腻歪，不听不听。”
李珵与宋月商议妥当婚期，定位最近的三月初八，是为黄道吉日。
宋竹眠转身打算回房取药箱，李珵见状，亦步亦趋，跟着她一同往房内去。
刚踏入屋内，李珵反手便合上房门。
他俯身，将宋竹眠腾空抱起，正面相抱。
宋竹眠猝不及防，双腿被迫悬在他腰两侧，身子贴在他怀里。
她托住他的脸颊，“做什么？外头宾客还在。”
“为了去巡查江南各处河道，我已有三日未见到眠眠。”
李珵的手臂托着她的膝弯，鼻尖离她很近，“能不能不定那要远的良辰吉日？不如，明日你便嫁给我算了。”
宋竹眠双手揪了揪他的脸颊，“天底下哪有这般嫁人道理。便是长安，也没有今日纳征，明日便成婚的。”
李珵低叹：“那不一样。我们三日未见，你瞧瞧，今日我专程前来下聘，你也没好好笑一笑。”
“胡说八道，我有笑。”
“便是我与你报我有多少家产时，你才笑的。”
“你钱那样多，我自然要笑。”
宋竹眠话音才落，李珵便回：“我想亲你。”
“你本该在前堂待客才对！”
“明霄带着人手在前面料理，不必我出面。”
李珵啄啄她的唇角，“这些日子我同明霄去巡查其余河段，那蔡知府还算知趣，已经派人动工修整堤岸，填补隐患......”
宋竹眠闻言点头：“嗯。这几日春雪消融得快，河水涨得急，河堤确实要仔细盯牢，我也会与其他医馆多备些水患之后的防疫药材。”
李珵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来回蹭了蹭，“你瞧，我一提公务，你便只说河堤，一句不曾说想我，也不笑。”
宋竹眠无奈：“方才不是殿下你先同我说河道的事么？！”
两人嬉闹拉扯间，身形一歪，顺势滚落在柔软的床榻上。
李珵撑着双臂悬在她上方，“眼下，我要亲你半个时辰。”
宋竹眠被他困在床榻之间，“殿下你还是不是人......唔。”
......
宋月立在医馆檐下，得体地招呼往来邻里宾客，递甜锅糍、分花茶，谢众人前来道贺。
她们亲戚少，来者大多都是宋竹眠以前医过的病患。
她脸上一直挂着温婉的笑，可眼中酸胀，悄悄红了眼角。
多年悬着的心，一朝落地。
眠眠自小乖巧懂事，心肠柔软。如今除了她和窈窈，多了个好好疼她的人。
真好。
一念至此，宋月鼻尖发酸，拭了拭眼角的湿意。
祝窈端着一杯温热的米甜茶跑过来，仰着小脸望她：“阿娘的眼睛进沙子了吗？”
她将甜茶塞进宋月手里，又掏出自己干干净净的蝴蝶花小手巾，踮脚替她慢慢擦拭眼角。
祝窈学着阿娘平日哄的语气，“阿娘不哭，窈窈抱抱阿娘......阿娘若是有不开心的事，都可以跟窈窈讲。”
宋月被女儿的模样逗得心中一暖，积压的酸涩全都散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反手揉了揉她的头顶，“阿娘没有不开心。阿娘是太高兴了，高兴得忍不住落泪。”
“我也很高兴！”
祝窈眉眼弯弯，雀跃道：“殿下也太有钱啦，这么多聘礼，窈窈眼睛都要看红咯！”
她眨巴着亮晶晶的眸子看着送宋月，一本正经继续，“不过没关系的，阿娘眼睛不进沙子就好，窈窈眼睛红一点没关系的！”
这般疼惜人的光景，实在是惹得宋月笑意不止。
“你瞧，阿娘不进沙子了罢。”
祝窈拉着宋月的衣袖，“走啦阿娘，我们去船那头去看聘礼，还没搬完呢，殿下到底有多少钱。”
河沿边热闹更甚，令狐旭正呆呆坐在石阶上。
他手里捧着一杯米甜茶，依旧没能从“师爹是岐王殿下”的惊天消息里缓过神，整个人有些恍恍惚惚，神游天外。
今日的流云穿了一身崭新的大红小袄，蹲在一旁，安静陪着发呆的令狐旭。
令狐旭心软，掏出一块肉干与它吃。
祝窈挣脱宋月的手，小跑过去，“令狐哥哥！”
然她瞧见了令狐旭手中的肉干，恍然大悟：“我抓到了！原是你！”
令狐旭回神，一把拉住质问的祝窈，“窈窈，你怎从来不告诉令狐哥哥，我师爹是岐王殿下？”
祝窈歪着脑袋，“可是令狐哥哥从来没有问过我呀......不对，令狐哥哥怎从来不告诉窈窈，是你偷偷喂流云？”
街巷人潮涌动，看热闹的百姓愈聚愈多，摩肩接踵，推推搡搡。
人群一挤，靠河边的一个身影身形骤晃，整个人朝着河水倒去，眼看着就要坠下河埠。
宋月眼疾手快，毫不犹豫伸手一拽。
这力道恰好，稳稳将人从河边拽了回来。
可那人似是浑身无力一般，便顺势软软地，完完全全倚靠在了宋月的怀里。
这人一身玄色赤金衣裳，背脊宽阔，宋月一怔，全然没有反应过来，“请、请问......”
不等她回神，怀中之人已然直起身，朝河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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