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顿了顿，“我手法生疏，你若是疼，便同我说一声。”
牙侩埋着头，将脸扎进枕头之间。
不多时，约莫一刻光景，腹中便咕噜作响，翻腾不已。
“不行......我要去茅厕！”
他挣扎着撑起身，踉踉跄跄就要往外冲，妇人忙伸手想去搀扶。
宋竹眠阻拦：“不必扶，让他自己去，你快去熬煮些薄粥。谷道灌药只能暂时泻去内里郁热，他高热耗伤大量津液，之后要饮些米汤补养。往后隔夜瓜果不可再食，你们家中尚有稚子，更该多当心饮食。”
妇人应下，匆匆退出去煮粥。
这牙侩在茅厕之内蹲了足足半个时辰，泻得浑身虚软，才步履虚浮地走回来。
人虽是泻得脱力，身上灼人的高热却退去大半。妇人连忙端来温热的米汤，一勺勺喂他服下。
宋竹眠铺开纸墨，写下内服调理的药方，“倘若夜里再度发起高热，只管往医馆寻我，再晚我也可出诊。”
妇人感激不已，泪盈盈取来诊金奉上。
牙侩瘫在床榻上，见宋竹眠温柔地交代自家娘子注意琐事，想起先前坑骗宅子的事，更是难堪。
宋竹眠将诊金收好，冲他半开玩笑开口，“我今日救了你一命，往后若是遇上上好的宅院，可记得知会我一声。”
牙侩忙不迭点头。
宋竹眠又补，“可千万莫要再寻闹鬼的宅子。”
“哎呀！”
牙侩又愧又悔，“不会了，再也不会了！多谢小医仙救命大恩！”
宋竹眠摆摆手，“嗐，完全不客气，那我便告辞了。”
二人在街口与沈彦之作别，夜风吹拂，明月已高悬。
宋竹眠伸了个懒腰，“姊夫，我们绕去西市一趟罢，买些炙羊肉回去。阿姊关心我们，定是没睡。她爱吃这口，西市有一家摊子做得很是美味。”
祝青台走在她身侧，“好。”
入夜的西市依旧热闹。
胡商摊位上，炭火噼啪烧得通红，铁架上的炙羊肉滋滋冒油，油珠顺着肉块往下滴落在炭火上，腾起白烟，不少过路行人都驻足等候。
二人立在摊前，等着炙肉。
祝青台沉默片刻，问：“阿眠，你和隔壁那位贵人之间......”
宋竹眠侧过头，“怎了？那位贵人待我挺好的。”
“你呀。”
祝青台眉头微蹙，“你可曾好好打听明白他究竟是什么来路，身份深浅？人心难测，不可太过轻信。”
宋竹眠“嗯”了一声，“我心里有数。”
祝青台顿了顿，又提起另一人，“那谢燕呢？”
宋竹眠答：“谢公子亦是心性良善，我们是好朋友。”
说话间，胡商用油纸裹好烤得焦香的炙羊肉，递到宋竹眠手中。
她拆开油纸拿起一串羊肉，随即挑出一串塞到祝青台手中，“我特意嘱咐摊主给阿姊那一份多加川麻椒，她爱吃辣。姊夫你吃不得辣，另外几串单独给你和窈窈。”
祝青台接过肉串，“阿眠待月娘，当真贴心至极。”
宋竹眠咬着羊肉，“那是自然，阿姊于我，和生生母亲一般无二。”
祝青台望着夜市晃动的人影，“还记得我初见月娘时，你也只是个小丫头，年岁比窈窈大不了多少。”
他顿了顿，“这些年来，但凡能让月娘舒心快活的事.......阿眠都心甘情愿付出，对不对？”
宋竹眠嚼完嘴里的肉，“对，只要阿姊欢喜，我心里便跟着欢喜。”
肉香弥漫，二人买了吃食准备归家，街巷走来一道青袍的身影。
那人提着一只鸟笼，步履闲散，远远便笑：“哎呀，小医仙，竟在此处遇见你。”
第34章 采药去
鸟笼之中那只黑羽八哥歪着头，竟学着谢昂的腔调呱呱摹仿，“哎呀，小医仙——”
谢昂拍了两下鸟笼，“你倒是多嘴。”
与谢燕不同的是，他生得一副张扬的容貌，眉眼锋利。
宋竹眠依着礼数打招呼，“谢公子。”
谢昂的目光落向她手中还拿着的炙羊肉，笑了笑，“小医仙也爱吃这家胡商的炙羊肉？”
宋竹眠应：“嗯，滋味尚可。”
谢昂说话的间隙，视线扫过立在一旁的祝青台，随口问：“这位是？”
“是我的姊夫。”
祝青台闻言，便要上前拱手行礼，开口道：“在下......”
谢昂直接将他的话打断，不曾接他的礼数，目光重新落回宋竹眠。
“时辰这般晚，怎么还在外头？”
宋竹眠答：“方才忙着出外诊，事毕便绕道西市买些吃食。”
她和谢昂算不上相熟，对方这般凑上来攀谈，叫她心中略有几分不自在。
宋竹眠委婉开口：“谢公子，我们该归家了，家中还有家人等候。”
“且慢。”
宋竹眠转身，愣了愣，“嗯？谢公子还有事吗？”
“我听闻小医仙不光擅治人，对兽类病痛也略通一二？”
宋竹眠回：“略懂几分，却算不得十分精通。”
谢昂晃了晃手里的鸟笼，“正好，帮我瞧瞧我家小白，最近只啄食了寥寥几粒粟米，蔫啦吧唧的。”
宋竹眠看向鸟笼，好好一只灰黑鸟儿，偏偏名字唤作小白。她白日尚且没有仔细关注过，眼下仔细一瞧，确实见它蔫蔫地缩在笼杆上。
她问：“它是何时开始不肯进食？”
谢昂道：“昨日罢，这是我新近才从鸟商手里买来的，买回来头一日活蹦乱跳，今儿里看着也还算尚可。到了夜里，便如这般了。”
宋竹眠俯身凑近鸟笼，仔细打量笼内蔫缩的八哥，“它近日可受过惊吓，或是被什么外物惊扰过？可曾带它去往别的处所？”
谢昂略微回想，“别处倒是没去过，只带去阿燕那里一趟。”
说罢他嗤笑，“说起来阿燕还说它聒噪蛮横，模样算不上灵动俏皮，入不得画。说不准，小白是听了阿燕的话，心里头不爽利了。”
“也许......”
宋竹眠沉吟片刻，“是这样，有些鸟商为了卖个好价钱，会在喂鸟的食料里多掺火麻籽。火麻籽中油多，短时间之内鸟儿吃了，便格外蹦跳活泼，很是吸引人。你买回之后只喂粟米，没了火麻籽的催动，小白自然蔫垮下来。”
谢昂“噢”了一声，挑眉：“怪不得！我从前买过好几笼鸟，全都养不长久，原来是这般缘故。”
“雀鸟本就寿命有限，最多不过两三年。”
宋竹眠叮嘱，“你回去之后也可时不时喂小白一些火麻籽，与粟米一起，把握量便可。入夏了，鸟儿易渴，水要添足。不过这也只是我的猜想，我......”
她话音还未尽数说完，谢昂直接掀开鸟笼的笼门，伸手一把攥住那只灰黑八哥，抬手向着夜空用力一抛。
八哥“哗啦”一声，扑棱着翅膀往上飞。
谢昂望着夜空，“小白脱去牢笼束缚，这不就精神了。”
那只八哥振翅扑腾数下，盘旋几圈，转眼便消失在夜色之中，不见踪影。
宋竹眠望着八哥远去的方向，有些无奈，“倒确实是精神了。”
谢昂转头看向她，“这么说来，方才小医仙倒是诊错了？鸟都飞活了，你可得赔我一只八哥。”
宋竹眠回过神，“啊？”
谢昂“噗嗤”笑出声，“同你说笑罢了。看来这养八哥也没什么趣味，这般学舌还不能在它面前说私密事，恐叫它全听去与旁人说。我打算寻个能陪伴得更久些的良宠，不知小医仙可有什么建议？”
宋竹眠倒是认真思考了一会，回：“长安豢养的宠物繁多，我也不好妄做举荐。若是谢公子真心想养，前几日侄女窈窈和别家孩童发现一窝小狸奴，大半都被孩子们抱走养去，还余下一只。只是我家中养了小狗，窈窈常常发愁，稍不留神，小狸奴便要被小狗叼去戏弄。”
谢昂接上话，“那我明日来取。”
这时胡商刚好将另一包炙羊肉递过来，谢昂伸手接过，直接塞到宋竹眠手上。
宋竹眠一愣，下意识往后缩手，“谢公子这是做什么？”
“算是方才给小白看诊的诊金。”
谢昂摸了摸下巴，“嘶”了一声，“也算是小狸奴的聘礼。”
宋竹眠连忙推辞，“不必的，我方才也没有正经施治，不过随口说几句罢了，且小狸奴您要养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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