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昂不听她的客套,把油纸包往她手中继续塞,“长安寻常人家,都正经聘狸奴,我永昌侯府自然也要走这个过场。”
他冲她笑笑后扬长而去,消失在熙攘的西市人流里。
二人交谈祝青台完全插不上话,待谢昂走远,才开口,“阿眠,此人是永昌侯府的?”
宋竹眠把两包炙羊肉拿稳,“是谢燕公子的堂兄,我今日才认识,世家这些我了解得不多,倒也不知是哪个侯府的。”
祝青台低声,“阿眠真是,谁都能认识些。”
宋竹眠走在前头,快步跑,“姊夫走快些,再耽搁下去,羊肉冷了便要泛起膻味,阿姊还要吃!”
“好。”
二人不再多做逗留,脚步匆匆,踏着夜色往家中归去。
......
一晃便是许多时日,时序推移,踏入六月之初。
入了夏,长安城中百姓多闹腹泄积食,蚊虫叮咬,宋氏医馆门口倒也热闹。
宋竹眠时常出外诊,待人宽厚,问诊收费平易。她不仅医术好,且口舌甜软,灵慧鲜活,旁人提起,无不交口称赞。
长安坊间孩子们去看病,总获得宋竹眠的糖块,嬉嬉笑笑间流传开顺口溜——
宋家小医仙,心巧赛华扁,手抚疾苦散,仁心胜万千。
不仅医馆堂屋内多了几方锦缎,先前那名被宋竹眠施以谷道灌药救回的牙侩,还送来两盆硕大饱满的牡丹。
宋竹眠见花品相绝佳,似有贵人院中品种,想来定是价值千金,都不愿意收。
那牙侩却不甚在意,说他做牙人居间牟利,往来高门贵户,各色花木珠玉经手无数。这些东西,若如娉婷牡丹价值连城,但对贵人们一个价,对平头百姓们,又是一个价。
看破不说破便好。
院中花聊比春日还要多,还栽了茉莉去驱虫,香风阵阵,彩蝶绕着花丛飞舞。祝窈欢喜得不得了,整日在花丛之间追着流云嬉闹。
宋竹眠专心问诊行医,宋月便售卖自制香饼香膏,还誊写消渴养身调理的药膳方子,供给前来求医的。
宋氏医馆就连门外悬挂的招幡,也一并换作崭新的,大的,风吹幡布,远远路过街巷,便能望见。
夏日白昼来得早,天光已经透过院落的屋檐洒下来。
宋竹眠立在院中,嘴里叼着刷牙的柳枝,一手拎着水盂,哗啦漱着口。
福伯站在门槛外,扬声唤:“宋娘子,主子准备好了——”
宋竹眠走出门外,见外头停着辆规制恢弘的马车。
她吐掉口中的盐水,“做什么这般大阵仗?我们说好是进山采草药,何须这样大一辆马车。”
车帘被轻轻撩开,李珵手肘支在车沿,眉眼慵懒,晨光落在他肤白如玉的面上。
“马车不能驱到山上吗?”
“不能。”
宋竹眠白了他一眼,“我们是上山采药,顺道带你晒晒日光,为调理你的咳喘,贵人得下来步行。”
这话一落,李珵当真掀开车帘,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一旁的福伯扶了扶额头。
自打殿下飞速忙完朝中琐事回院,几乎日日都要往宋娘子这儿跑,简直把自家别院抛在脑后,恨不能直接在宋娘子这院子搭一间小屋住下。
李珵语调温顺,“那都听眠眠的......福伯,去将马车停好。”
宋竹眠顺势开口,“福伯,您便不必跟着进山了。”
福伯一怔:“老奴要护主子安危。”
宋竹眠一笑,“山路崎岖攀爬耗体力,您不宜多奔波,适度走动便好。倒是流云,正好叫它跟着跑跑。”
一想起流云,福伯又想扶额。
前阵子远远望见一团圆滚滚白乎乎的东西伏在宋氏医馆,起初还恍惚这大热天收羊毛堆门口呢,走近一看才是流云。
竟被喂得胖成一团毛球。
李珵走上前,接过宋竹眠肩头的竹草药筐。
祝窈睁着圆圆的眼睛,望着他,“贵人您背着药筐,模样好生古怪。”
李珵时常穿得很华贵,便是在家中也是腰间悬满琳琅珠玉与香袋宝石,叮铃当啷的,光华流转。
尤其自他忙完回来后,更胜一筹。
往日李珵喝完汤药,总要讨亲。明明宋竹眠自己本心是要跑,可望着珠宝美人,常常便叫她失了定力,半推半就便由着他亲。
她迟早都给他珠宝都拆完。
“你这身衣服不行。”
宋竹眠扫了他一眼,“衣摆太长,山路草木丛生,非常碍事。”
李珵颔首:“那我回去换一身。”
“我们可是去走山路,头发束高些,戴那支紫玉冠罢,我觉得好看。”
“好,听眠眠的。”
片刻功夫,李珵再从别院折返出来。
他已经换了一身黑紫交织的劲装,窄袖束腰,方便行走。墨色长发高高束起,通透的紫玉冠绾住发髻,少了些久病的沉郁,多了几分飒爽朝气。
“眠眠,这下可以动身了?”
宋竹眠望着他,干笑两声。
李珵微微倾身,“怎了?”
还不等宋竹眠答话,紫藤花架的另一侧,一道清润声音传了出来。
谢燕从花影之中走出,一身蓝白交织的锦衫,“哟,贵人今日倒是好精神。”
李珵的面色沉了些。
紧跟着门口,谢昂摇着折扇踏了进来,“小医仙,你说得果真没错,小狸奴真好养,家中那只小狸奴这几日过得比我都舒坦,今日我特地过来道谢。”
他扫了一眼众人的行装,“你们这是要出门?去哪处?要不我也一同跟着凑热闹。”
李珵的脸色又黑了一层。
院角水井边上,又探出沈彦之的脑袋,“宋娘子,水井已经彻底修葺,再也不会翻涌淤泥了。你们是要进山采药吗?我闲来无事,不如也结伴同去。”
李珵:......
祝窈费力抱着胖成一团毛球的流云,胳膊都快要抱不住小狗,蹦蹦跳跳喊,“要出发啦!快些走!”
第35章 喜欢你
一行人出了长安,往城外巍峨高耸的终南山行去。这儿林木繁茂遮天蔽日,是长安近郊最高的山脉。
原是宋竹眠的许诺,李珵心心念念盼了许久,不眠不休地处理起公务才忙完琐事。
可与宋竹眠相处这些时日,她忙着问诊、出诊,二人难得有独处空闲,李珵好不容易盼到今日同游......
整队人里,腿最短的祝窈与流云反倒最为雀跃,一股脑冲在最前头。
流云撒开腿疯跑,从城郊一路奔至山脚。然它近日实在是吃得太多,才往上攀爬一会,舌头便耷拉在外嘶哈喘气,再也蹦跶不动,非要李珵抱着。
祝窈还是精力旺盛,上蹿下跳采草药,也摘路边野花给流云编花环。
终南山遍地生满夏枯草、佩兰、紫菀......不少草药外形相仿,外行人极难分辨。
沈彦之蹲下身,揪起一丛叶片,“宋娘子,这株是不是能入药?”
宋竹眠点了点头,“是飞蓬,可以采。最近有不少被蛇虫咬伤的病患,它主清热消肿,治疮肿热痛,可以用来外敷。”
沈彦之小心翼翼抖掉根上泥土,扔到竹筐里。
谢燕看向一株长穗状淡紫小花的植株,“那此物应当没错罢?我在宋氏医馆的院里见过。”
“是紫菀,专治久咳痰多。夏日暑热积痰,这个也可以多采一些。”
宋竹眠夸奖:“院中的紫菀都晒干了,与新鲜的并不像,谢公子很厉害。”
谢昂见状不甘落后,扯来一大丛鲜嫩翠绿的植株,“那我手里这株又如何?”
叶片肥厚嫩润,鲜活翠色。
宋竹眠“噗嗤”一声,“这是灰灰菜,常采来做馅包馄饨。”
李珵走在宋竹眠身侧,药筐负在肩头。他不似身旁之人旁人频频发问,只是安静穿行于草木间,弯腰择取草药,抖去泥土收进背篓。
宋竹眠瞥见品类,不由得诧异,“贵人,你怎样样都认得?采的竟全是草药。”
李珵低哼,“不提前下足功夫,怎配同你上山采药。”
宋竹眠将新采下的紫菀理顺,“从出门至今,你一声咳嗽都没有。山上的日光如何,可觉得热?”
贵人的咳疾冬春寒气一侵便发作,一到夏日天暖便会好转许多,想来是常年的支饮。最近她也时常让他在医馆中晒日光,今日多晒山中日头,再配上她的药,效果会更好。
她一点点把他的底子养回来,但愿今岁寒冬,贵人不必再受咳喘折磨。
“不热。”
李珵替她正正她背上的药箩,“和眠眠走路,我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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