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宋竹眠看向堂内二人,“是过来换药的?”
“嗯。”
宋竹眠走到诊案前,拿起桌上晾好的果子茶饮了一口,“过来这边坐,我替你换药。”
李珵依言走到诊案边。
天热需要通风,原本遮挡视线的竹屏并未竖起,四下毫无阻隔。他坦然伸出双手,紫袍之下,缠绕的白布条便暴露无遗。
旁观的谢燕见状,问:“殿下何时受了这般伤势?可是近来处理的人多了,遭了刺杀?”
“正是如此。”
宋竹眠俯身,耐心又轻柔地解开一层又一层缠裹的布条,愤愤不平回:“都是那些歹人,伤得好严重,真是可恶啊——”
祝青台那夜将她送予周宽的事并未被宣扬出去,她在府中所见美人众多,当时她回家后有想过,不知其中是不是亦有像她那样,被亲人所坑害的。
周府被查封后,她向福伯要那夜的情酒剩余研究,听福伯与她闲谈时所提及,果真如此,竟还有献妻之人。
如今,殿下又被周宽的死士所刺。闲暇之余,她便和福伯一起骂周宽。
尤听福伯动不动便愤恨感叹“那可恨的周宽”、“我们可怜的殿下啊”、“我们殿下何曾受过这样的苦”、“殿下能写诗作画的手啊”......
经福伯的一番话语后,宋竹眠愈发讨厌起周宽来。
说话间布条被彻底散开,露出腕间两道创口。伤口已结痂,褐色痂皮覆在皮肉之上。
“好在不再渗血。往后上药不必继续缠绷带了,长久闷着,反倒有碍伤口愈合。”
宋竹眠俯下身,朝着李珵手腕的伤口轻轻吹了吹,“还疼不疼?”
李珵顺势抽了口冷气,哑声道:“疼,眠眠。”
谢燕立在身旁,眉头止不住地跳动。
哈。
岐王府护卫如云,亲信侍从个个身手不凡。寻常刺客想要靠近,先要冲破重重护卫,再越过一众心腹,最后才能直面武功卓绝的岐王殿下。
想要恰到好处划伤他两只手腕,不伤及别处......殿下倒真是有些法子在身上。
药膏被匀匀敷上李珵腕间结痂的创口,在轻柔的指尖中一点点化开。
宋竹眠叮嘱:“放心,阿姊的祛疤药膏效果极好,殿下曾经用过的。往后千万当心,莫再轻易受伤,身边不妨再多调拨一些护卫。”
李珵垂眸望着她认真的脸,“好,全都听眠眠的。”
待收拾好药罐,宋竹眠看向他,“对了,我近来琢磨出一套法子,或许能够调理殿下长久缠身的旧疾,不知殿下愿不愿意试一试?”
李珵眉梢微抬:“是什么法子?”
宋竹眠往他身前凑近些许,“殿下附耳过来。”
谢燕见状十分识趣,走出堂屋,立在院中廊下自觉避开二人谈话。
“其实我心中一直存有疑惑。”
宋竹眠收敛了方才轻松的神态,“太医署名医云集,各类药材也十分珍贵,可殿下身上的病多年始终不见根除。我不由猜想......这病症,是不是混了毒。”
李珵一滞,怔怔凝望着眼前少女。
沉默蔓延许久,他颔首,“眠眠聪慧,确为年少之时。”
宋竹眠蹙起眉,“你也没想好好治,对吗?”
“从前或许不想......”
李珵看着她,“可如今,我想长命百岁。”
“我就知晓,你这坏东西。”
得到答复,宋竹眠蹙起眉头,“日后得惜命听话。时隔太久,我暂时无法断定究竟是何种毒素。这些日子我翻阅古籍医册,打算用药王的办法。以药浴为主,搭配药熏,再辅以针灸之法,循序渐进,尝试逼出你体内残存余毒。只是此法存有风险,排毒过程恐生出各类副用。”
她稍作停顿,又宽慰道:“不过殿下不必忧心,各类可能出现的反应我都推演过,对应的缓和方子,解毒对策我也准备好了,即便生出不适,也很快稳住。”
李珵目光凝在她脸上,追问一句:“眠眠是如何推演,尝试这些方子的?”
宋竹眠轻咳,稍稍偏开脸庞,端起桌旁的果子茶小口慢饮,含糊带过:“这个......自然是我医术高超。”
她抬眼,“我只想问殿下一句,你信不信,肯让我着手为你医治?”
李珵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自然信眠眠,我早已是眠眠的人。”
“噗——”
宋竹眠一口茶水喷了出来,止不住地咳嗽,“你、你说什么?”
李珵神色坦然,“我说,我已是眠眠的病人,况且,我们本就是那种关系。”
“什么关系?”
李珵睁着眼,纯粹模样望向她,“就是那种关系啊。”
看着李珵无辜的眼神,过往那些夜里的光景不受控制在宋竹眠脑海浮起,有些心虚。
殿下受了药酒药性侵扰神志昏沉,她帮着出手纾解,事后应是没有清晰记忆。
都是扎针扎好的,她与福伯也是这般讲。
殿下是不会发现的。
她确实是对殿下心生爱慕,见他心中欢喜。但她已和阿姊商议妥当,待到时机合适,便一同离开长安。
她虽舍不得他,可如此吊着殿下不负责,岂非好小娘子所为。
念及此,宋竹眠下意识咬住下唇,心绪沉沉。
李珵见她久久不语,开口:“眠眠在想什么?”
“噢——”
宋竹眠回过神,“我方才出诊归来路过木匠铺,想着要给殿下定制一只大浴桶,方便药浴熏蒸排毒。”
“浴桶不必劳烦眠眠费心,我吩咐下人置办便可。”
宋竹眠摇头,“不行,你是我的病人,况且我收了殿下不少诊金,区区一只浴桶,该由我安排。”
李珵思索片刻,问:“这套疗法,需要不断烧水,长久维持熏蒸?”
宋竹眠回:“正是,汤药温度不能降下,持续熏浴才能起效。”
李珵转念,“若是如此,便不必定做浴桶。皇兄先前赏赐我一处城郊温泉庄子,天然地热。”
宋竹眠眼睛一亮,“当真?有温泉相助,治疗定能事半功倍!”
李珵顺势追问:“那眠眠是不是会随我前往庄子施治?离长安不远,单程马车两个时辰。”
宋竹眠略一思忖,点头应下,“可,殿下放宽心,只要顺利施治,我定会尽力根除你体内余毒。”
喜悦登时漫上李珵眉眼,他几乎要抑制不住笑意,“那我们何时开始?”
宋竹眠想了想,“近来暑热,病患稀少,倒是并无夜诊安排。”
“不如今夜罢。”
李珵站起身,“我即刻回去安排车马,眠眠快收拾一番。”
宋竹眠一愣,“啊?”
说是今夜动身,李珵办事极快,不过短短两刻,车马、随行侍从......快得夸张。
彼时,宋月已从长安县归家。
不知为何,今日府衙之人对她极尽客气,说是让她放宽心,只回家等好消息便是。
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谢燕看着宋竹眠搬药材装药,睁大了眼,“宋娘子是要去往何处?医馆不开了?”
“外诊去——”
李珵的声音传来,“眠眠,上车。”
宋竹眠几步便跃上了马车。
她掀着车帘探出头,“对了谢公子,之前拜托你打听的事还劳你多费心。”
谢燕颔首,“宋娘子放心。”
宋竹眠正欲再多叮嘱两句,脑袋还探在车外,下一瞬便进去了。身侧伸手探来有力的臂膀,扣住她的腰一捞,直接将人拽回车内。
车帘“哗啦”一声落下,隔绝了晚风与视线。
“不准与他多说。”
李珵凤眸微眯,“眠眠,我才是你的人。”
第44章 绿豆眼
马车宽敞又熟悉,软垫铺陈。
李珵指了指身侧一只狭长精致的木匣,“眠眠打开看看。”
宋竹眠不解,但还是依言推开匣盖,里头是一副卷好的画轴。
方才谢燕还将在医馆中画好的翠雀图又送给了她,眼下竟又来一幅。这数月收到的画加起来,她都能在医馆办画展了。
二人并肩坐着,宋竹眠小心将画卷取出,慢慢铺开。
画卷之上,竟是宋氏医馆。
院中紫藤花开,芍药盛放,画中少女伏在诊案前问诊,案前坐着个孩童,身侧是忧心忡忡的妇人。宋月站在一旁,祝窈扒着屏风,悄悄探头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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