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竹眠沉吟片刻,忽道:“这是小景对不对?我记得那日他吃食积滞,被他阿娘带来问诊,哭闹着不肯扎针。”
李珵唇角漾开笑意,“眠眠还记得。”
“自然记得,画得好像。”
宋竹眠的目光流连在画卷上,连孩童眼角悬着的泪珠都清晰可见,“只是奇怪,那日医馆之中并未有画师在场,若非亲自在场,画不出这般真切。”
李珵挑眉,“为何不能是我画的?”
宋竹眠惊呼一声:“殿下画的?”
“嗯。”
李珵顺势开口,“若是拿这幅画与谢燕相比,我的画工,孰优孰劣?”
“各处都画得这般用心,所有人都描摹得那般好看。”
宋竹眠不满地望向李珵,伸手指着画卷上自己,“为何偏偏把我画成一双绿豆眼?”
画中旁人皆是栩栩如生,连院中的一花一叶刻画得一丝不苟。唯独画里的她,眼睛圆圆的,似两颗小小的绿豆。
宋竹眠蹙着眉,伸手比对自己的眼睛,“我的眼睛当真这般小?”
李珵瞧她这副模样,忍不住频频发笑。
他轻咳一声,“那日提笔绘眠眠,你那只小布偶便放在身侧,我一时失神......快说,我与谢燕孰好,我的更好,对不对?”
宋竹眠斜斜白了他一眼,“勉强还算不错。”
李珵问:“那这幅画,可否悬挂在宋氏医馆?”
宋竹眠一怔,“啊?这是绿豆眼!”
李珵低呵一声,“便挂在谢燕画作的一旁,不行么?”
提及谢燕,他又道:“还有,谢燕画的那幅我双手系红线的,不许再翻看。”
宋竹眠先“嗯”了一声,很快反驳:“不对,那是我、我顺手买的,非谢公子所画。”
“噢——”
李珵凑近些许,“可本尊就在你眼前,你何须......”
宋竹眠茫然抬眼,“嗯?怎了,我知晓殿下就在此处。”
李珵心中又气又好笑。
他这只小雀鸟,便不能开些窍吗。
他不再绕弯,“我想亲你。”
宋竹眠往侧边挪了挪身子,“眼下我、我们不是赶着去庄子施治。”
马车空间宽阔,她一连向外挪出数尺,谁料李珵紧随其后,亦跟着逼近数尺。
宋竹眠再挪,他便再跟。
李珵怅然,“看来眠眠,还未曾原谅我。”
“不是的。”
宋竹眠指了指二人身下。
流云不知何时上的马车,正蹲在二人膝下,圆溜溜一双大眼安安静静望着他们。
李珵手臂一伸,直接揽住宋竹眠一托,将人抱到自己膝头。
“流云看不见。”
他另一只手伸出,按住流云小小的脑袋,顺势将它往紫袍宽大的下摆一拢。
流云蹬了蹬的爪子,挣扎两下便蜷着不动,坐定了。
牡丹熏香萦绕周身,李珵垂眸,“现下没有人瞧着。眠眠乖,张嘴。”
宋竹眠努力换气,“你的手不是疼?”
“嘶,所以眠眠不要动,要扯着我了。”
......
暮色漫落永安坊,暑气稍褪去些许。
宋月坐在院子紫藤花架下,揉着面皮包馄饨。阿眠今夜外诊,走前说晚食不必等她。
夏日吃食图简便,馄饨煮起来省事,况且窈窈近来格外爱吃,怎都吃不腻。
包了大半,祝窈隔着院门高声叫嚷,“阿娘!阿娘!”
祝窈兴冲冲奔进来,肩头扛着竹竿渔网,吃力拎着木桶,脸被烈日晒得一片通红。
宋月忙起身,“也不晓得寻树荫躲躲,脸蛋都要晒伤了。”
“窈窈不热。”
祝窈把木桶往宋月面前一递,“阿娘快看!我钓了满满一桶虾,里面还有好几条不同种类的小鱼,是小景下水帮我捉上来的!”
宋月朝桶内望了一眼,鱼虾在清水里窜动。
她笑着问:“流云一早跟着你出门,怎不见它?”
“流云早就先跑回去啦。”
祝窈抹了把脸上的汗,“我们跑了好远的河滩,流云热得吐舌,自顾自回去了。它每回都如此,想来是回殿下的院子歇息去了。”
宋月颔首,“先把革靴脱了,去井边洗干净脸面手脚。等会儿阿娘煮馄饨,晚些再把你捉到的鲜虾炸一碟给你,好不好?”
“好!”
宋月正要上前,祝窈连忙摆手,“阿娘不用管我,窈窈已经长大了。阿娘安心包馄饨,我很快就能洗好。”
见祝窈不允,宋月只得依她,重新坐回紫藤花架下。
祝窈走到井台边,褪去革靴,将冰凉的井水舀上来,先冲刷鞋面,又掬起清水洗脸洗脚。
暑热难耐,孩童贪凉,洗干净之后干脆赤着一双脚在院中来回跑动。
“阿娘热不热?窈窈给阿娘扇风!”
“阿娘不热。”
祝窈却不肯停下,寻来一把蒲扇,坐在宋月身旁,卖力地朝她的方向摇动。
彼时,院外又传来脚步声,听见动静,母女二人转头望过去。
看清来人模样,宋月慌忙站起身,快步走到面前,下意识便要屈身行礼。
李珣脚步一顿,六弟行事这般不谨慎,身份居然这么快就被人识破了?
他抬手扶了一把,“不必多礼,我只是过来买些香饼。”
宋月一怔,回:“可前些日子,陛下您遣人才拿走一篮香饼,怎会消耗得这般快?”
“已然用完。”
李珣轻咳一声,“总不能一直站在门口说话。”
宋月连忙侧过身子引路,“是民女疏忽,快请院内落座,我这便去烹茶。”
随行的高内侍收到李珣暗中投来的眼色,识趣退到门外守着。
不多时,宋月端来茶水,“请陛下用茶。”
李珣接过茶盏,他的视线落在石桌上摆放的馄饨上,“瞧这般光景,你们母女尚且未曾用晚食。我在院中稍作等候,无妨。”
宋月正要开口回话,李珣打断:“无需以民女自称。”
宋月“啊”了一声,调整言辞,“劳、劳烦陛下了。”
她继续包馄饨,李珣便也在桌前坐下。
暮光穿落紫藤,宋月绾着包髻,簪一支碧荷簪。她衣袖半挽,露出线条凌厉的小臂,腕间、袖口还沾着星星落落的面粉。
祝窈规规矩矩上前,躬身行了一礼,“陛下安好。”
李珣失笑,“是谁教你这般郑重行礼?”
祝窈困惑眨眼,“不对吗?话本子里见到皇家贵人,都要这般行礼的。”
“日后无需如此。”
李珣笑问:“脸红扑扑的,今日去何处玩耍了?”
祝窈兴致勃勃地回:“我去河滩钓了一桶虾,还捉到好几条小鱼,陛下您要瞧瞧吗?”
李珣挑眉,“瞧瞧呗。”
祝窈拉起李珣的胳膊,“快来与我瞧——”
宋月看着二人挽着看木桶小虾,忐忑不安地去厨房煮馄饨。
等她端着托盘折返紫藤花架下,眼前一派安宁。
李珣坐在石凳上,祝窈抱着书卷站在一旁,认真背文章。她偶卡顿思索,李珣便耐心提点释义。
陛下不是来买香饼的,香饼备好了,怎还不走。
宋月将托盘放到石桌上,迟疑不休。
院中唯有她们母女二人进食,让陛下端坐一侧看着,好生不妥。
可馄饨这般寻常吃食,她又不好意思主动邀约。
几番犹豫,话到嘴边,宋月局促开口:“陛下,您若是不嫌弃粗陋,不如也吃上一碗?”
她本是客套寒暄,谁知李珣眼尾一挑,应声极快:“好啊。”
宋月全然没料到他竟一口应允,连忙将一碗馄饨推至李珣跟前。
“我......我再去盛一碗。”
宋月慌忙转身,飞快地去了厨房。
不多时,宋月捧着碗回来站在李珣对面,踌躇不动。
李珣抬眸,“宋娘子,过来。”
宋月慢腾腾挪过去,眼前之人是九五之尊,一举一动都让她浑身紧绷。
“坐下罢。”
李珣笑了笑,“这是宋娘子的家,怎如此拘谨。”
宋月依言落座,背仍绷得笔直,而后埋首。
李珣舀起一只馄饨慢慢咽下,“味道很好。”
宋月埋头吃馄饨,“是、是吗?”
“嗯。”
李珣应:“你制的香饼能安神,没想到连馄饨也这般合胃口。说起来,我今日未曾进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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