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月抬眼，诧异道：“陛下一日都未曾用饭？”
李珣单手撑着下颌，凤眸低垂，“朝中事务堆积，天又热，御膳房备下的荤腥膳食，瞧了实在没有胃口。”
他着一身墨金袍，身形高大，龙章凤姿。虽自带威仪，但眉眼间又覆着一层倦意。
宋月记得景和之变前，陛下常居佛堂一心礼佛，若如未剃度的居士。谁也不曾料到，皇家子弟五人，竟是他登上至尊之位。
正兀自出神，李珣忽而抬眸，视线直直与她相撞。
宋月飞快垂下眼帘，埋头扒拉碗中的馄饨，掩饰方才失神。
李珣开口，“我忽然想起一事，你与家中妹妹皆是宋姓，若是一直唤你宋娘子，难免混淆。”
宋月应着：“陛下随意称呼便可。”
“方才我来永安坊，听见街坊邻里唤你月娘。”
李珣慢悠悠道：“那我也这般称呼你，可行？”
宋月呛咳一声，一时语塞：“这、这......”
祝窈咬着馄饨，左手捧书，“可以呀，邻家叔伯婶婶确实都这样喊阿娘的，喊姨姨才是宋娘子。”
“那便这样唤。”
李珣放下碗，满意回：“我吃完了，还想......”
宋月连忙起身，“我再去为陛下添一碗。”
“不必劳烦，我自己去便可。”
宋月无可奈何，只得回转石桌旁，见祝窈扔捧着书，“窈窈在读什么，这样入迷？”
祝窈得意晃晃手里的册子，“是小景借我的蒙学读本，乃是蒙学二年的内容，我都开始背诵啦！阿娘，窈窈厉害吗？”
宋月伸手抚了抚她的发，“我们窈窈最厉害，馄饨不吃可就凉了。”
祝窈拿起勺子，将自己碗里两只馄饨舀进宋月碗中，“阿娘多吃些，阿娘才厉害。”
母女二人正用饭，祝青台风尘仆仆，失魂落魄地踏入院中。
他径直走到宋月跟前，伸出手，“月娘，你想要的和离书。”
宋月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浑身忍不住颤抖。
她心心念念求来的东西此刻摆在眼前，心头却五味杂陈。眼眶很快泛红，泪珠悬在睫羽间打转，不肯落下。
她压着声音，“有什么话，不要当着窈窈的面说。”
祝青台侧头看了一眼女儿，“月娘，你该知晓，我心里一直有你，所以我尊重你的抉择。你早已对我失望，任凭我如何许诺悔改，你都不肯相信。既如此，我也不愿再纠缠，索性便遂了你的心意。”
他愈说愈轻，见宋月迟迟不开口，想上前抱着她，“月娘，其实你还可以与我睡在一......”
彼时，李珣端着空碗走到宋月身侧，不动声色将她往后一带，隔开祝青台伸过来的手臂。
他迷茫看向宋月，“月娘，方才我进去仓促，我一时分不清，哪一间才是厨房？”
第45章 尽长明
李珣背朝着祝青台，身形宽阔如山岳，将宋月整个人笼在自己身影之下。
“月娘，你竟然......”
祝青台浑身一滞，然话说一半他又摇头，“不会的，月娘你绝非这般人——”
转瞬之间，满腔郁愤便转嫁到身前陌生男子身上。
他伸手攀上李珣肩头，拍打问：“你究竟是何人？为何贸然闯入我家中，还唤我妻子月娘！”
“月娘是你的妻子？”
李珣缓缓转过身子，他的目光扫过宋月手中拿着和离文书，“很显然，眼下已不是了。”
祝青台正要张口厉声辩驳，抬眼终于看清对方面容。
既隔壁之人为岐王殿下，那岐王的兄长，普天之下唯有一人。
惊骇瞬间蔓延，祝青台双腿一软，慌忙撒手踉跄跪倒在地，“陛、陛下！”
李珣并未看祝青台，见宋月泪珠滚落，他伸手用指腹轻柔地拭去那道滑落脸颊的湿痕。
宋月浑身一怔，下意识往后退，慌乱垂首：“我、我......陛下不可。”
李珣再度回身，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跪倒在地的祝青台，“看来朕倒是来得不是时候。朕仅仅是前来医馆购置香饼，祝主簿何必对着朕如此大声吵嚷？”
祝青台伏在地上，“下官不敢。”
“何须如此拘谨。祝主簿，起身罢。”
祝青台费力撑着地面慢慢站直，然心中依旧惶惶。
“天色不早，朕也便不多久留。”
李珣侧头望向宋月，“月娘，好生收好这份和离书。”
宋月擦擦眼角，点了点头。
祝窈一直安静站着，即便她往日再懂事坚韧，眼下亲眼看见爹爹亲手向阿娘递出和离书，积攒许久的委屈终于也坚持不住，泪珠大颗大颗滚落。
她不该在阿娘面前哭的，但是她好难过。
李珣弯腰伸手，“窈窈乖，不哭。”
这一句安抚，让祝窈嚎啕大哭，一头扑进李珣怀中。
“窈窈.....”
宋月连忙也上前，哽咽着安慰，“窈窈不哭，是阿娘的缘故，不要哭好不好。”
祝窈埋着头，哭得断断续续，“爹爹......你为什么要做错事？为什么要那样做......从前爹爹不是这样的，以前爹爹待阿娘、待我，还有姨姨都很好，为什么如今要变成这样......长安不好，长安一点也不好......”
祝青台上前，将祝窈从李珣怀中抱过来，拥着她，“窈窈，对不起......是爹爹的错，全都怪爹爹。”
李珣整理了一下衣摆，便要离去。
祝青台仓促擦了擦眼角，“下官送陛下。”
祝窈躲进了宋月怀中抽泣，李珣向外走，祝青台紧随在后，神色茫然又恍惚。
“祝青台。”
待离开宋氏医馆，李珣脚步一顿，背对着他，墨金的长袍被晚风微微吹拂。
祝青台回神，“下官在。”
“朕于春日初见月娘，彼时望她，一如盛放白芍药。朕亦早有耳闻你的名号，年少有才，声名响亮。这般看来，真是天造地设。”
祝青台眉头紧蹙，并未领会这番话的深意。
李珣道：“朕与岐王一向留意人才，今岁的寒门士子，朕与他共精心择三十人试探。每人都曾无意间拿到类似周宽这般身居高位之人的名帖与联络途径。三十人里，十六人不慕富贵，愿为朕与岐王驱使。余下十四人，有人为攀附权贵售卖发妻......也有人献上妻妹以求荣华。”
他话音稍顿，“祝青台，凭你所作所为，又何以配得上月娘？”
李珣继续往前走，“和离文书，是朕给你的第二次机会。你若是执意不肯落笔，朕亦不会治你重罪，只可惜你抓不住......”
帝王之话一句句落下，祝青台已停在原地，心神恍惚。
李珣缓缓转过身，暮色落在他眉眼间，忽明忽暗。
他唇畔漾起一抹阴戾的笑，“如今，她再也不是你的妻子了。”
端坐帝位三载，人心博弈，李珣早已烂熟于心。他给过祝青台很多机会，是祝青台亲手松开了攥住月娘的手，是祝青台自愿。
一念及此，李珣的唇角不受控制，彻底发笑。
那往后月娘脱离这段困顿姻缘，成为朕的人，做朕的妻子，又有何不妥？
暮色彻底垂落，李珣不再停留，带着一众侍从，走入如水月色深处。
......
温泉庄子亦是毗邻终南山，马车停在庄子门前，李珵率先踏下，回身伸手扶着宋竹眠落地。
宋竹眠深吸了一口夜风，“还是城外舒服，凉凉的，连天上星子都多了些。”
流云从车厢里滚爬出来，甩着尾巴呜呜汪汪直叫。
李珵垂眸，“流云这是怎么了？”
宋竹眠揉了揉流云的脑袋，“赶路两个时辰，还能如何，饿了。”
李珵顺势将流云托抱入怀中，“好流云，庄子里有备吃食，带你去填饱肚子。”
流云似是听懂话语，亲昵地往他怀中使劲钻。
李珵转头回望：“眠眠，快跟上。”
“我知晓。”
宋竹眠应声，“殿下先行，我帮福伯搭把手搬药箱。”
福伯乐呵呵地领着仆从安排各类草药，一路与宋竹眠并肩走着。
宋竹眠望着前方抱着流云的那道身影，“没想到殿下这般喜爱小狗。”
福伯亦望着李珵背影，“其实，流云并不是殿下养的第一只狗。”
宋竹眠好奇问：“殿下从前也养过？”
“正是，殿下的每一只狗，都唤流云，”
福伯娓娓道来，“先皇后在世时，宫里便养过一只名唤流云的白犬。先皇后仙逝后，殿下便将那只白犬接至自己殿中相伴，可惜没过数月，那只也病故了。后来殿下又寻得一只白犬饲养，伴到殿下十六岁，老去离世。接连两次别离，殿下本打算再也不养狗......后来陛下赏赐殿下这座庄子，殿下来泡泉途中，看见泥洼里困着这只小白犬，眼瞧着要溺亡，一时心生恻隐，将它救下。说来也巧，它通体雪白，和从前那两只一般模样，殿下便依旧唤它流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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