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敷衍两句便不想多说,目光看向贡院门口,此时院门已开,零零散散有人往院外走。
王氏一眼就瞅见了自家小儿子,她穿得极为显眼,站的位置也显眼,萧景贤很难瞅不见她,自然也就瞅见了一旁苏家众人。
他大步走过来。
王氏上上下下打量着儿子,这两个月萧景贤把自己关屋里,谁也不见,谁也不搭理,玩命一般的苦读,本就瘦了一大圈,眼下又跟贡院里熬这九天,脸颊都凹进去了些许。
王氏心疼坏了,忙拉着萧景贤道:“这可算是考完了,累坏了吧,走,快上车,车上备了吃食,先垫垫肚子,回家吃饱后,躺床上好好睡个觉。”
王氏絮叨着,就要拉萧景贤往马车上去。
“娘,我没事。” 萧景贤看了一眼王氏身后不远处的苏家人,道:“我过去同珩兄的家人打个招呼,天热,您先到车上等我。”
“那行,你过去客气两句就行了,快去快回。”
“我知道。”
苏娴的视线一直放在萧景贤身上,见萧景贤往这边走来,不动声色往旁边挪了两步,正挡在苏玥前面。
萧景贤走到近前,同苏沧夫妇问了好,目光越过苏娴,落在苏玥身上,略作停留,便克制地收回来,颔首道:“玥妹妹安好,世妹安好。”
说完便朝着苏沧夫妇微一拱手:“伯父,伯母,小侄就不等珩兄出来,先走一步。”
“贤侄慢走。” 苏沧忙客气一句。
苏娴的脸色难看至极,她与他已经订亲,可萧景贤自始至终没看她一眼,就连问好也是捎带着。
她不由猛地回头,恶狠狠盯着苏玥。
苏玥心里好笑,你瞪我干嘛,惹不起萧景贤,便把怨气撒到我身上?
可真是柿子专挑软得捏。
谁欠你的!苏玥手里摇着团扇,不客气给了苏娴一个白眼。
“你——!”苏娴气得直想撕破苏玥的脸。
苏玥却是一脸笑意地举着团扇朝不远处挥舞,“大哥,我们在这边。”
她声音不算小,萧景贤欲要上车的脚微顿了一下,回头望去,正瞧见苏玥举着团扇,笑颜明媚。
“珩哥儿,你这一场发挥得如何?” 苏沧忍不住开口询问。
郑氏也忙道:“是啊,珩哥儿,你怎地出来得比景贤晚这么多。”
苏玥在一旁听得挺窒息,连考九天,好容易出来了,还得先接受盘问,就不能让人先喘口气,歇一歇再问。
其实就不该问这种问题。
苏玥道:“我看大哥脸色不太好,这里人多嘈杂,天气也热,不如让大哥先到车上歇一歇,喝点水,吃点东西。”
听苏玥这般说,郑氏方才注意到儿子脸色发白,吓了一跳,忙道:“珩哥儿,你是有哪里不舒服么?”
苏珩摆了摆手:“不妨事,只是有些伤暑,让我缓缓就好。”
他这一场的号舍被分在里侧,实在闷热。
一家人上了马车,马车里有冰块,比外面凉快许多,苏玥将帕子用冰水浸湿,拧至半干,递给苏珩,“大哥,你用这个擦一下脸,会好受些。”
苏珩感激地看向她:“多谢妹妹。”
“自家人,还客气什么。”
郑氏见状,看看苏玥,又看看苏娴,觉得这果然还是血缘近得更亲。
苏娴方才一直在生气,没顾上别的,被郑氏斜来一眼,这才惊觉又被苏玥抢占了风头。
无所谓,反正她很快就要嫁入首辅府,到时候是苏珩求着她,不是她求着苏珩。
至于嫁妆方面,她是要嫁去首辅府,苏家便是为了自家的脸面也断不可能不像话。
苏珩拿帕子敷在额头处,又喝了些荷叶凉茶,昏沉反胃的感觉好了许多,这才缓声开口:“此番尽力,便无遗憾。”
这次会试,他自认为发挥不错,只不想把话说太多。
见儿子这般说,苏沧与郑氏不由得俱都是心中一沉。
苏珩瞧见爹娘脸色,心里再无波澜,从前他是太害怕他们失望了,惯得他俩。
马车上的气氛一时间有些低沉,苏玥心想着,人家自己没考好已经挺难受了,就不必再雪上加霜了吧。
她附和道:“大哥说得对,造化自有定数,尽心便是圆满。”
听她这话,苏珩眼睛不由得又是一亮,实话说,最后一道策论,其实他答得过于保守了,出来考场后是有些后悔的,感觉自己还是过于谨慎,缺少锋芒。
听苏玥这般一说,他只觉心里的那点遗憾也散了不少,因为当时的他已经是思虑再三
,最终只能做出那样的决定。
便是现在回去,可以重考,他还是会做出那样的决定,那就是他的选择,他真的尽力了……
一个月后,恩科放榜。
榜首赫然书写着首辅公子萧景贤的大名,苏家苏珩屈居第二。
满朝哗然。
要知道此次恩科从出题人到考官安排,俱都是皇帝亲自遴选,完全不存在首辅为自家儿子私行便利的余地。
且会试过程遵循旧制,弥封誊录、编号阅卷、拆封唱名,全过程公开透明,在这一环节上,无论是首辅还是皇帝都很难插上手。
也正因如此,众人才震惊,这哪是什么不学无术的纨绔,分明是个藏拙多年、一鸣惊人的狠角色。
现下首辅与皇帝之间的争斗放到台面上,人家不需要藏着掖着了。
消息传回萧府,萧伯年虽惊喜却也并不感到十分意外,小儿子自幼聪慧过人,他怎么可能真的任由儿子不学无术。
在读书一事上,兄弟俩哪个没挨过他揍?
萧景贤脸上看不出什么欢喜的神色,人算不如天算,他知道皇帝早晚要同萧家翻脸,只没料想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所以,他断无可能被点为状元。
放榜三日后,殿试。
出乎所有人意料,萧景贤竟然被点了头名状元,同他的首辅父亲当年一样,可谓父子双状元。
苏珩则被点了探花,并为其赐婚丰亲王嫡女安悦郡主。
这样的结果,萧景贤简直不敢相信。
萧府上下一片欢腾,前来恭喜祝贺之人络绎不绝,萧家老家老太爷在得知孙子考了会试第一时,就马不停蹄从老家赶了来。
如今孙子果然中了状元,怎不叫他欢喜,一门父子双状元,这是多大的荣光。
萧家祖坟冒青烟了啊。
萧伯年在亲事上已经叫儿子受了委屈,孩子凭自己本事辛辛苦苦考到会试第一,他怎么能允许明昌帝对儿子不公。
裴慎生下时,他才十六岁而已,对孩子的到来其实是有些懵的,并没有很深的父子羁绊,是后面孩子两岁以后,他才有些做爹的感觉。
而轮到萧景贤,他已经变得成熟,孩子一生下来便是另外一种心境,又自小跟在他身边一天天长大,一天没离开过。
他怎么能不疼爱呢。
裴慎坐在酒馆角落里,为自己点了两个菜,一坛子酒,却并不动筷子也不喝酒,只安静地坐着。
他需要静一静。
萧景贤竟然被皇帝点了头名状元,他还有什么可不明白。
这必然是萧伯年付出了让明昌帝极为满意的代价,不然他怎么可能点萧景贤为状元。
他自以为牢不可破的淡漠,在这一刻轰然碎裂,原来他是妒忌萧景贤的。
他辛苦了整整二十年才从乡下走到京城。
十几岁才重新有书可读,还只能借人家旧书誊抄,四书五经就已经是至宝,珍贵典籍想都别想。
笔墨纸砚更是奢物,残笔磨秃,粗纸反复书写,白日里要同父兄一同下地耕作,夜间点灯攻读还要心疼着灯油钱。
便是如此,也要受尽旁人非议,笑他这样的乡野粗民竟然还学人家考科举,不自量力。
如今,他已然爬出泥沼,以为半生风雨皆可笑谈,却还是受不了眼前情形。
同源血脉,却是这般云泥之别,明明他才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见不得光的却成了他们母子。
萧伯年对他的新夫人很好,对他后来的儿子也很好,母亲这些年的念念不忘就是个笑话,他的耿耿于怀也是个笑话。
他真的想要静一静。
这一静就从下衙到掌灯,又从掌灯到了亥时初。
苏玥一直都不见裴慎回来,照往常裴慎若是回得这般晚都会提前说的,或是叫人捎个信回来,鲜有让她这般傻等的时候。
又想到萧景贤中状元之事,她有些不放心,命人备了马车,她要出去找找。
马车尚未走出大门,却是裴慎自己回来了了。
小巷里灯火昏黄,映着他孤单身影,一步步向家走来。
纵然万般委屈、心头酸涩,都被他尽数压下,他不愿让她忧心,也不愿将自己的狼狈与人言。
第94章 一家三口
看到苏玥出来找自己,裴慎鼻尖毫无预兆地一酸,在她望过来的温柔目光里,那些翻江倒海的情绪慢慢沉淀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