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住她伸过来的小手:“走吧,我们回家。”
不久后,明昌帝欲擢掌院学士陆闵为礼部左侍郎,命内阁拟旨,以萧伯年为首的阁臣奉旨核定资历,合议斟酌后,确认陆闵行事端正,学识才干可当此重任,遂落笔拟旨。
随后便是司礼监批红,昭告授官,不过短短五日,此事便尘埃落定。
明昌帝甚为满意,这笔买卖他着实不亏。
萧伯年既然如此看重儿子,那让他们父子兄弟自相残杀,不比让萧伯年身败名裂更为精彩。
想到锦衣卫呈送上来的密报,明昌帝嘴角露出一丝玩味,他这个外甥女蠢是蠢了些,在吸引男人这一点上,倒是一点不比昭云差。
怪不得外甥女生病那次静阳公主竟会来求自己,原来同昭云公主长得像只是个幌子,受人之托才是真。
明昌帝不由得幽幽叹了口气,世人总是小瞧女子,却不知这美人计的厉害。
“昭云,哥哥又要对不起你了,不过你放心,哥哥会为外甥女择一门更好的亲事,保她一辈子富贵无忧。
至于虚云……”
明昌帝咬牙切齿:“你为了他,竟然背叛朕!”
……
——大相国寺,圣僧禅院。
禅房窗下,案几洁净,上头铺着素色棉麻桌布,案上满满一钵新采摘的莲子还带着荷塘的水汽。
虚云净过手,盘坐铺团上,修长洁净的指节拈起一颗,拇指与食指捏住莲脐,轻轻一旋,莲壳裂开,轻轻挤压,遂褪去莲壳,露出里面洁白莲肉。
直至将青瓷钵中的莲子全部去壳干净,再次起身去净手。
接下来开始去莲心,他用一根细竹签,从莲子一端探入,往前轻轻一送,嫩绿的莲芯便整个脱落出来,他做得聚精会神,一旁小弟子瞧着纳闷。
“师傅,往年收集起来的莲子,您从来都不去芯的。”
“守真,不是所有的苦都值得主动咽下。” 虚云手上动作不停。
守真挠了挠头:“可您前些日子还说莲心虽苦,却是本味。”
虚云:“守真,你又执迷,尊其本味而不缚于形。若取清火之效,自该存苦;若品其甘糯,则去苦为宜。”
守真眨了眨眼:“那师傅您为何这么多年都只品其苦?
还有,往年这些事情师傅都是交给弟子来做,今年却为何不肯叫弟子染指一下,莫不是今年的这些莲子有什么不同?”
虚云抬眼看他:“汝若闲极,便去诵经。”
守真忙双手合十:“师傅恕罪,弟子话多。”
虚云不理他,低下头继续去除手里的莲芯,他脑子里想着女儿所说的话。
“老祖宗,圣僧种莲,犹如佛陀拈花,种下的是因,收获的是果,静待花开的过程便是悟道。
莲籽得圣僧亲手栽种,承其禅心,又伴晨钟暮鼓,沐浴佛前清辉,自非寻常莲籽可比……”
他又是亲赠佛珠,又是亲自去给诵经祈福,换别人家早都回来拜谢还愿,怎地这小俩口就没一个懂事的。
裴慎这般没有眼力价,做得那门子官,女儿若是靠他护着,黄瓜菜都凉了。
女儿这小脑瓜也是不够用,怎就猜不出他才是她亲爹。
心里抱怨着,虚云又取来洗好的龙眼,不厌其烦的一个个将龙眼去核,又把去了莲心的莲籽嵌入龙眼果肉,摆了满满一竹箅,待到晾干龙眼与莲子的风味充分融合后,熬汤也可,当做蜜饯小吃也可。
虚云又忍不住想起了昭云公主,师傅当年曾为他卜算,说他命里有桃花劫,他不信。
现在他信了。
昭云她说谎,她嘴里说着那样伤人的狠话,其实是不想让他有负担,甚至她不惜自揭伤疤,同他坦白她上过好几个男人的床榻。
她将所有罪过都揽在了她自己身上。
可她没有为任何一个男人生孩子,只生下她与他的孩子,又辛辛苦苦把孩子养大。
难以想象,金枝玉叶什么都要人伺候的公主是如何一个人,一点点将孩子拉扯大。
倘不是心里有执念,这么多年她怎么能坚持得下去。
他苏澹何德何能值得她这般……
他欠昭云一句实话,其实后面那药已经解了大半,只他一个平日里连自渎都没有过的毛头小子,那能是她的对手。
他实在抗拒不了她,她漆黑的瞳孔中只倒映着他一人,献祭一般的真挚热烈焚烧得他
理智寸寸崩裂,心神俱溃。
胡思乱想着,小弟子守真才刚出去没多一会儿,又回来了:“师傅,外面萧施主来访。”
虚云微挑了挑眉:“让他进来。”
萧伯年一进屋,便瞧见虚云方才刚做好的那一竹箅龙眼酿莲子,他也不见外,顺手捏了一颗便往嘴巴里送:“想不到圣僧还有这等闲情逸致。”
虚云想要伸手拦他已经来不及,不悦道:“大人,不问自取是为偷。”
萧伯年嘴角一撇:“不及圣僧你,把人家公主的一颗心都偷去了,玥娘认祖归宗,昭云公主为了不连累你,又像当年一样开始四处躲避。”
说到这里,萧伯年往虚云对面蒲团上盘腿一坐,肃了神色道:“皇帝应当是查到了当年你与昭云之事,锦衣卫现下正四处搜人,拿的是公主二十年前的画像。”
虚云神色一窒,就听萧伯年又道:“二十年过去,公主纵然样貌上有些许变化,可她有眼眉尖上的一颗红痣却是显眼。”
虚云抬眸看他。
萧伯年直视他:“明之,我需要你助我。”
虚云极淡地笑了下:“承渊,有件事贫僧忘记告诉你。”
萧伯年挑眉?
虚云:“裴慎曾经来找过贫僧,为见贫僧他送给贫僧一方古玉,那古玉贫僧瞧着眼熟。
细细一瞧,却原来上头的经文正是贫僧当年所雕刻,乃是萧家嫡长孙满月之时的护身玉。”
虚云话音未落,萧伯年脸上就变了颜色,怪不得肯将佛串给玥娘,原来他早就握了自己的把柄。
好一个奸滑的秃和尚,你若是真心理佛,本官把萧字倒过来写!
不理会萧伯年气急败坏,虚云道:“承渊,你刚刚要贫僧帮你什么,但请直言。”
萧伯年喉结咽下,没好气道:“你既然知道咱们是亲家,那便一家子人不说两家子话,皇帝如今对本官步步紧逼,你苏家隔岸观火不肯下场。
你倒说说,本官该拿你苏家如何?拿你虚云如何?”
……
萧伯年一走,虚云心里平静不下来,皇帝要抓得是活人,自然不会伤到昭云,可昭云呢,昭云会不会为了不连累他和女儿自我了结。
她那样的性子,一定会的。
昭云那般聪慧,她会躲到哪里去呢?
他和女儿都在京城,她大约不会舍得离他们太远,何况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说不定,昭云她就在京城?
她会在京城什么地方呢?
一定会是明昌帝绝对想不到的地方。
虚云猛地站起身来——大相国寺!
对,昭云她可以女扮男装。
虚云疾步往外走,寺院内僧众名录,寺内人员流动情况,均由记寮处管着。
他要查,查寺院里最近有没有新进来的和尚。
他心绪纷乱如麻,脚下步子不由得越发快,只顾着埋头往前走,全然无暇顾忌其他。
行至廊间拐角处,脚步不曾减慢,待觉察对面走来一人时已经避无可避,两人重重撞在了一处,对面僧人被撞地一个趔趄,身子猛地朝后倒去。
虚云不及多想,长臂骤然一伸,精准攥住他手臂,情急之下力道微微大了些,对面人又身子瘦弱轻飘,被他猛地拉至近前,骤然间四目相对!
……
与大相国寺一巷之隔的一处小院落,苏玥带着春莺一起摘葡萄,这处小院便是认亲时老太太买给苏玥的那处院子。
她现在不差钱,所以就没想着租出去,什么时候想过来了,随时都可以过来。
院子里有几棵葡萄架子,是原来住家留下的,如今正是季节,结满了葡萄,不知道是不是品种问题,其实不怎么甜,还挺酸。
用来送给虚云吃再合适不过,谁叫他当初故意给她吃没有去掉莲心的苦莲子,讽刺她是他的苦果。
可笑她当时不知情,还傻乎乎长篇大论恭维了那莲子一顿,现在想起来都呕得慌。
酸不死他,到时候她就说,葡萄虽酸,却是本味。
摘了有四五串,小竹篮就已经满满当当,主仆二人锁了大门,直奔大相国寺。
苏玥先是在前院上了香,拜叩一番,便带着春莺往后面院落走,她同老太太在寺院住了十来天,知客僧认得她,既是圣僧家里的人,想要求见,他自得进去通报。
请苏玥稍等,匆匆进了虚云禅院。
苏玥其实就是顺便过来刷个好感,到底是她亲爹,对她多少应该也有点感情,要不然上次她生病他也不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