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来还要用得着渣爹呢,混个脸熟。
苏玥心想着虚云八成会拒绝见她,她还不稀罕见他呢,把葡萄送过去,让他知道她来过就行了。
等得时间有些长了,就在苏玥逐渐失去耐心之时,知客僧朝着主仆匆匆走来。
“女施主这边请,圣僧在客堂等。”
苏玥诧异了一下,微微颔首:“有劳。”
知客僧合掌低眉在前头引路,主仆二人跟在后头,一路行至清净别院。
知客僧在檐下停步,轻声朝着堂内道:“圣僧,女施主已到。”
里头传出虚云徐缓的声音:“进来吧。”
因着是女客,需得避嫌,是以知客堂的屋门敞开着,春莺上前掀起竹帘子,苏玥敛了裙摆,缓步入内。
堂中窗户也敞开着,厅堂很是透亮,没有半分幽暗私密,虚云一身素色僧衣,居上位坐着,给苏玥准备的客座同他远远隔开,中间还隔了一条长案,案上摆了清茶,另有两碟小吃食,一碟子鲜果。
苏玥上前给虚云行了个礼:“圣僧安好,前些日子蒙圣僧垂怜为玥娘诵经祈福,玥娘方能从昏睡中醒来,圣僧大恩不敢忘,今日冒昧前来叨扰,感念圣僧慈悲。”
说着话,苏玥把手中的竹篮往虚云前面案几上一放,诚恳道:“这是玥娘亲手栽种的葡萄,今岁初熟,特采摘了些许送给圣僧品尝,还望圣僧莫要嫌弃。”
“世事因缘,举手之劳,你无需多挂怀,身体康健便好。”
虚云的声音不自觉有些微哑,他才想着研究些吃食出来,若是老太太带着女儿下次来寺里住,能吃些新鲜的,结果女儿就想着把才成熟的葡萄送给他吃。
这就是传说中的父女连心么?
他今天这是怎么了,想什么就来什么,想昭云,昭云就出现了,想女儿,女儿也出现了。
莫名其妙,他们一家三口竟然就这么凑齐了。
“心意已经送到,玥娘便不多打扰圣僧,这就告退。”苏玥放下东西便要走。
“等等。” 虚云叫住苏玥。
苏玥抬眸看他。
虚云下意识不想让女儿才来就走,只把人叫住了,他竟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缓了一下,他开口道:“施主一片诚心,馈我鲜果,贫僧不能吃白食,便以一物相赠,聊作回礼,还请稍候片刻。”
女儿头一次来看他,不给点好处,下次不愿意来了,须得让她知道,他这个圣僧不白巴结。
苏玥没想到还有意外惊喜,眨了眨眼,忙谦虚道:“玥娘愧不敢当,些许薄礼,本就是玥娘的一片心意,怎敢再劳圣僧破费相赠。”
虚云注意到方才女儿漂亮的大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惊喜,也不拆穿她,只笑笑道:“无妨,你且坐下喝杯茶,贫僧去去就来。”
虚云出去后,直奔自己禅房,他记得他收藏的字画中有一副《葡萄草虫图》,送女儿正应景。
回到房中,昭云还在房间内,两人正相顾无言的时候,苏玥过来的。
虚云当时如蒙大赦,几乎是落荒而逃。
昭云留在他房间中其实很尬尴。
现在见他回来,不由自主站起身来。
两人都有些不自在,好在有女儿这个共同话题。
昭云先开口:“玥儿她……”
“玥儿很好,今日还特意给我送了葡萄来,待会儿你尝尝,不过现在我须得先找些东西还礼。
这些年你们娘俩受苦太多,我看这孩子有些看重金银之物,我这里没有这些东西,倒是有些字画,拿去卖了也能值不少钱。
她相公应当是识货的。”
听他这话,昭云忍不住扑哧乐了,她道:“玥儿其实是打小便是个吃货,比起金银字画,吃食才最能打动她心。”
“啊?是么,那她定然是随了我。”
“你——” 昭云有些不可置信。
“不说这些,玥儿还等着,我先进屋找字画。”
“我帮你一起找。” 昭云话一出口,脸便红了,里屋是虚云卧榻之处,她进去显然不合适。
不成想,虚云竟然“嗯”了一声,他道:“皇帝正四处寻你,你在我禅房内最是安全,女儿都有了,也无需讲避嫌不避嫌,先保命要紧。”
昭云不是矫情之人,点了点头道:“圣僧放心,昭云绝不让他见到活着的公主。”
虚云“嗯”了一声,默默在心里补上一句“不会让你死。”
只他又觉得“嗯”这么一声,挺不是东西,想了想,他道:“我不会让你死,玥儿不能没有娘亲。”
他说得含含糊糊,声音又小,可昭云还是请清清楚楚的捕捉到了,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她知道她配不上虚云。
一直都知道,可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喜欢他,那些男人都迷恋她的身体,她给他们的时候其实从来都是置身事外,冷眼旁观。
男女之事让她觉得恶心。
她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想要玷污虚云,想要拉他同她一起下地狱,她以为她还会恶心,可她没有。
“对不起,圣僧,你清清白白的一生终究是被昭云毁了,我定会护住你,护住女儿,大不了再回去那个肮脏的多方,面对那个让她恶心至极的哥哥。” 昭云在心里默默道。
虚云的卧房内东西不多,干净整洁得过分,里面所有东西都排放得整整齐齐,全都纤尘不染,空气中有极清浅的草木清香。
踏进这间屋子,昭云心里升起无限的感动来,这是她无数次幻想过的情形,只真得进来了,又想要逃走。
挨着墙角有一个素漆木箱子,虚云打开后,里面全都是字画的卷轴,他抬眼见到昭云远远地站着,神色很是局促,便开口道:
“别傻站着,过来帮忙,这么多字画,我一个人还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
昭云走上前,虚云道:“往后你的身份便是我新收的弟子,你我之间相处需得自然一些,免得被人看出破绽。”
昭云默默点头:“好。”
虚云:“如此,你的法号便叫守明吧。”
闻言昭云猛得抬起头来:守得云开见月明,是她想的那个意思么?
虚云:“善、寂、慧、清、真、净、明。”
原来是按顺序来的,昭云心中微微失落。
虚云:“我要找一副葡萄虫草图。”
昭云:“禅僧温日观的真迹?”
虚云:“正是。”
……
昭云翻看着虚云收集的这些字画,越看越心惊,忍不住看了虚云好几眼。
怀疑眼前之人真的是圣僧么,这些东西都哪来的?这随便拿出一副去卖都够闺女霍霍了。
虚云道:“除了女儿会拎着两串酸葡萄来串门,别人家都懂规矩。”
昭云:“……”
话一出口,虚云忽然心有所感:不对劲,送葡萄不对劲,女儿看自己的目光也不对劲。
那不是看圣僧的目光,好像是……
虚云微眯了眼,女儿好像是猜到了真相,她瞧不起他这个爹!!!
……
第95章
虚云抱了画卷抬腿往外走,走出几步,见昭云没跟上,回头招呼:“怎不跟上?”
昭云听他这般自然而然地唤她,不知怎地,她脑子里闪过“夫唱妇随”,不由地下意识往前迈出一步,随即又强行收住脚步。
她手指微蜷,看向虚云的目光迟疑中带着几分羞恼尴尬,她想起当初留给苏玥的信,言辞凿凿,什么云卷云舒,枕山而眠,是何等肆意洒脱,结果虚云一句话就叫她破防。
咬了咬牙,昭云选择不再矫情,都一把年纪了,就活该她顺着自己的心意来。
从前敢做的事现在就不敢了,那她岂不是越活越回去了?
今日之圣僧,风采更胜往昔,为他低头亦是人之常情。
可去他的枕山而眠,死后她有大把的时间睡,活着就该不留遗憾。
昭云不再犹疑,抬头大步跟上,与虚云并肩而行,她挨得虚云很近,虚云浑身不自在,加快脚步,昭云却紧随其后步步紧逼,虚云猛地停下脚步,昭云轻轻挑眉,毫不避讳地直直看他。
虚云无奈。
昭云开口:“圣僧先请。”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别院,行至知客房游廊檐下,互相对视一眼,昭云停下脚步,眼下还不是相认之时,她只要远远地瞧上儿女一眼就好。
虚云朝她微微点头,站在门外轻咳一声,稍后轻挑门帘,缓步入内。
屋中主仆二人听见动静,站起身来。
送这样贵重的画,原本虚云还想着找个什么合适的理由,显得更合情合理些,眼下他也懒得找了,他们父女长相如此相似,加上老太太的表现,女儿估计很早之前就已经猜出他是谁。
“施主久等。” 虚云朝着苏玥微一点头,将手里的卷轴递过去。
“多谢圣僧赠画。” 苏玥客气道谢后双手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