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自幼被灌输的便是光宗耀祖,振兴家业,裴氏不在其中。
裴氏是从小就知道夫君的重要,萧伯年就更是她从小爱慕之人,从十一岁有了小心思开始,她整个人便是为了嫁他而努力的。
成亲后,她更是努力成为一个好妻子,琢磨他的喜好,习惯,尽心尽力照顾好他。
她努力了那么久,又为他生下儿子,他说不要就不要了,凭什么?
她无数次想象儿子高中状元出现在他面前时,他会是什么样表情。
可儿子让她失望了,只是考中进士,连探花都不是,完全比不上萧伯年当初中状元时的风光。
进士第四又如何,岂不知天下人只闻状元之名。
后面虽说儿子步步高升,可那又如何,还能越得过去萧伯年的首辅么?
萧伯年终是得偿所愿,证明他当初的选择是对的。
而那个女人也不比她差,人家生的儿子高中状元。
她绝望了,整个人空了,活着如行尸走肉,剩下唯一的念想就是见萧伯年最后一面。
至于为什么要见她,她不知道,只知道不见一面,她死不瞑目。
裴氏正胡思乱想着,听见外头一阵喧哗,隐隐的听见几声锣响,马车停下,她听见外头车夫说了一声:“老夫人,首辅大人下朝,咱需得停车避让。”
她才四十多岁,就已经被人叫做老夫人,只她一路上都听习惯了,她顾不上这个,心神一下子被“首辅大人”几个字紧紧攥住,猛地支起身子,一把扯开窗边帘布!
她就看见街道上热闹的人群忽然间就潮水般分向两侧,中间让出一条宽敞的通道来。
然后那顶轿子平平稳稳地移过来。
朱漆描金边的“肃静”和“回避”打在最前头,举牌的皂隶高矮胖瘦相仿,穿着一样的黑色长袍,腰间束红布织带,脚下踩着统一的黑布靴,步子整齐肃穆。
轿杠两侧是威风凛凛的带刀护卫,腰侧挂着黑漆漆的刀鞘,步子与轿夫同步,不远不近地缀着,目光向周边扫来,明明没有盯着自己,却叫裴氏心里无端发寒。
这便是如今的萧伯年么?
萧伯年往日里下朝还真没有这般张扬,现下嚣张高调,是为牵制住明昌帝注意力。
明昌帝的注意力在他身上,才方便昭云行事。
否则以明昌帝多疑的性子,便是亲妹妹,亦会多心生疑,眼下信任,是因兄妹十几年没见,那股子乍见之欢还在。
他与昭云谋划之事,需得尽快,夜长只会梦多。
因着出了上次苏娴之事,萧伯年在苏玥身边以及住宅周围安插了人手,裴氏前脚进京,不出一个时辰,消息便传到了萧伯年耳朵里。
包括裴氏病重。
当年之事,愧疚也只在他做出决定的那一刻达到顶峰,后面便刻意不去想,回避着回避着,这人便被“束
之高阁”。
存在,存在感不强。
他并未觉得裴氏就比王氏更爱他,裴氏是爱你在心口难开的性子,她把所有的爱都埋藏在生活的小细节里。
这些小细节萧伯年不是感受不到,可照顾人他的贴身大丫鬟也很在行,他从前过的什么日子,娶了裴氏过得还是什么日子,没有多少记忆深刻的瞬间。
王氏同裴氏完全相反,她若是为萧伯年做了什么事,不让萧伯年知道,她晚上觉都睡不着。
裴氏很少夸萧伯年,王氏就没有她夸不出口的,包括床第间,猛猛夸。
萧伯年再怎么样,他也是男人,有生理需求,面上嫌烦,心里爽。
他若对裴氏说句重话,裴氏能郁闷好几天,搞得好像他做了多大的错事,对王氏就不同了。
他就算骂她“滚”,她也能自个儿把自个儿哄好,哄好了自个儿再过来哄他。
萧伯年毫不怀疑,若裴氏同王氏换位,当年王氏便是再闹腾,最后也能迁就他。
说到底,王氏想要萧伯年的心,但更心悦萧伯年的身子和能力,留不住心能留住身体,再不济她也是首辅夫人,不亏。
床下受了气,床上找补回来,她受的委屈也就不那么委屈了。
萧伯年是感激裴氏的,是因为这些年裴氏从未想着过揭发他。
换成是他,便是不要对方死,也要扒下对方一层皮来。
所以,听到裴氏病重,萧伯年很是揪心,裴氏绝不能死!
裴氏若是死在他眼皮子底下,儿子能恨死他。
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父子关系,又要玩完。
更重要的是,将来继承皇位的是裴慎的儿子。
他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算了,人生如戏,全靠演技,当年他能摆平王氏,现在照样能搞定裴氏。
搞定裴氏,就等于搞定裴慎。
攘外必先安内,在见裴氏之前,他得先搞定家里这个。
萧伯年满脸愁容地进了王氏卧房。
天气越来越冷,王氏睡得早,躺下正迷糊着,忽见萧伯年进屋来,顿时睡意全无,腾一下从床铺上坐起来。
她就只穿着袜子下地,娇娇软软小碎步上前,亲热地拉了萧伯年的手,男人似是才刚洗浴过,身上还带着水气,清新干净的皂角味很好闻。
王氏欢喜道:“伯年,你过来了,最近我见你在书房总忙到很晚,都不敢过去烦你。”她揽了萧伯年胳膊往床榻上去。
萧伯年随着她的力道坐下来,王氏想要起身帮他沏茶,却被萧伯年拉住了手。
萧伯年还没用力呢,她自个儿却先重重坐萧伯年大腿上,她新学来的一招儿,话本子里的女人就是这样被男人强迫的。
萧伯年:“……”
萧伯年多聪明,不看话本子他也能懂王氏的意思,配合着她,顺势加重力道,将人禁锢在怀里,左手揽住她比自己还粗的腰,右手抬起,将王氏鬓边散落的碎发别至耳后。
满含深情又暗藏痛苦地注视着王氏的眼睛。
越看他就越觉得自己吃亏了,王氏比他吃得好太多了。
王氏察觉到了不对劲,萧伯年太反常了,她也顾不得调情了,忙坐直了身子,正色道:“伯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萧伯年没说话,只一味抱紧她,将头深深埋进她脖颈,顺便用力在自己大腿上狠掐一把。
眸子里泛起生理性的潮湿,显然还不够,水不够多。
他不由得想象父子反目成仇的悲惨下场,想象自己被裴慎一剑穿胸。
景贤又把裴慎一剑穿胸,
苏玥再把景贤一剑穿心,
王氏对苏玥一剑封喉,
虚云将王氏拦腰斩断,
……。
画面太过刺激,光是靠想象,萧伯年的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这次水足够多了。
王氏感觉到脖颈间的湿意,心里更急了,这怎么还哭上了,这是从前没有过的。
过了许久,萧伯年才抬首,眸子里潮湿一片,在烛光的映照下,星光点点。
美人垂泪,尤其是萧伯年这样只手遮天的权臣,在自己面前露出如此柔软的一面,便是萧伯年不美,也足够让人动容。
何况萧伯年本身就好看,一双眼睛随着岁月增长愈发深邃内敛,如今这深邃中破开了口子,溢出只会在王氏面前显露的一丝无助。
王氏给他擦着眼泪,心都碎了。
“伯年,你别吓我,到底怎么了,别哭,天塌不了,天塌了,还有我陪着你呢。”
便是萧伯年满心算计,亦不由为这句话动容,但动容也就一瞬间。
他清醒得很,男人没了权力,脸再好看也没用,比他好看,比他年轻的小白脸多得是,你看王氏动心么?
比虚云好看的男人不是没有,为何昭云独独对虚云上心,还不是圣僧的身份。
倘若他真的落魄,王氏对他的热情维持不了多久。
铺垫够了,萧伯年同穷见匕,喃喃道:“这一关我大抵是过不去了,我找人提前安排你离京。”
一听这话,王氏脸都白了,这么多年宦海沉浮,萧伯年可从没说过这种丧气话。
王氏再三询问,萧伯年终是坦白了当年之事。
照实说是不可能的,他有病么,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真真假假,该略过略过,该美化美化,总之就是裴氏是青梅竹马,有着从小长大的情义。
王氏是他见过最与众不同的姑娘,热烈得像一团火,敢爱敢恨,让他心里起了波澜。
可惜恨不相逢未娶时,他也只能收起心思。
谁成想,那日在王家的宴会上,听到有人议论王氏在议亲,他妒忌了!
后面的事就不用说了,事已至此,他不想让王氏为难,所有罪则所有不堪,他一人承担,所以他隐瞒了娶妻生子之事。
至于后面为什么对王氏不冷不热,因为他心里一直觉得对不起裴氏,无法心安理得。
王氏与裴氏都是他生命里重要的女人,除了她们两个,没有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