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书案的距离刚刚好,既能防止苏玥朝他撒娇,又能让他看清她脸上表情的细微变化。
书房是裴慎的地盘,是他日常处理公务所在,他往中间那把椅子上一坐,就天然占了上风,仿佛在无声宣告:在这里,我说了算,规矩我来定。
沉默了一会儿,裴慎终于开口:“玥儿,你过来。”
他面色很平静,开口的声音也很平,平得叫苏玥心里头有些忐忑,她刚才是不是太过了?
不能再继续作,苏玥很识相地慢吞吞挪了过去,乖乖站到书案前,她没吭声,可也没敢再造次。
苏玥被宠得没边儿,同裴慎耍性子是正常,这般乖顺的时候实在少见,裴慎忍不住心里嘀咕:他方才又是拽人又是踢门的,是不是有些装过了头?
他心里升起些许自责,可掩盖不了他诡异的满足感:你看,她会惹他生气,可她也会怕他发火,会向他低头,她是他的。
他喜欢她同他耍性子,也喜欢她像现在这样乖巧地同他臣服。
所以不能心软。
横竖不过是虚张声势,不会真得伤她分毫,惹哭了他再好好哄,给她出气便是。
不能立时去哄,得晾她几日,否则才端起几分夫君的威严,一哄便全都前功尽弃。
若真冷上几日,她会不会以为相公不在意她了,跑去找别人哄?
不说萧景贤在一旁虎视眈眈,怕是垂涎她的人,全都盼着她与他和离呢。
他是让她心里打鼓,知道害怕,又不是真让她心慌,这分寸得拿住了,让她知道他还恼着,也让她知道他在意她。
拿定主意,裴慎抬眼看向苏玥,声音故意压得很低:“看相公气恼,你就这么好玩?”
当然好玩。
苏玥当然不能把实话说出来,对面都已经风雨欲来了,她还不认怂,她是傻子么。
直接认怂太没面子,苏玥扭捏了一会儿,她感觉自己好像站的不是地方——离裴慎太远。
一个破书桌挡着,无形间,在她和裴慎之间升起一道屏障,楚河汉界不要太分明。
不过河,怎么能吃掉他。
可她主动绕过桌案过去找他……好像也不太对,那样太顺从了,她是小白兔又不是待宰的羔羊。
苏玥目光扫过眼前碍事的宽大书案,视线落在垂着的桌案帷布上,她脑子里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一个裴慎绝对会向她投降的念头。
她垂下眼睫,先是半蹲下来,然后侧身掀开桌帷的一角,脑袋一缩,肩膀轻轻一蹭,整个人便溜进书案底下。
桌帷几乎遮挡住了外面大部分光线,只从底下的缝隙透进来一些,里头黑咕隆咚的,木头陈年漆料的味道闷在狭小空间,直往她鼻腔里冲。
苏玥忍不住皱了皱小鼻子,把头偏向一边,她抬手扇了扇,没什么用,这破地方又小又闷,真不是人呆的地方。
苏玥矮着身子,朝前挪动两步,膝盖堪堪抵到裴慎靴子时,她停下来,她发现她像只青蛙似的蹲在地上,一点都不美,不光不美,还猥琐。
她膝盖着地,跪伏在地上,将自己的裙摆整理一番。
裴慎整个人都看傻了,视线所及处,桌案下帷布微微晃动几下,忽地探出颗小小的脑袋,鬓发微乱,小脸仰起,一双明眸亮晶晶又怯生生勾人,睫毛软软翘着,眼波一转,便有细碎的光在里头流转。
她冲他眨了眨眼,嘴角弯起一个调皮的弧度,软萌得叫人心都化了。
然后,裴慎就看见一只莹白细嫩的小手朝着自己伸过来,“相公拉我。”
他甚至都来不及思考该不该让她得逞,手掌就已经握住了人家的小手,掌心相贴的瞬间,裴慎反应过来,可不等他反悔,那只小手立刻反扣过来。
十指紧紧相扣,她借着他的力,自己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
钻出来,她装做站立不稳,整个人轻轻巧巧摔进他怀里,胳膊顺手环住他脖颈,小脸贴着他脖颈蹭了蹭:“相公,我好想你。”
“下去。”
“我不,你不是要审我么,就这么审,我听着呢。”
“坐我腿上,你这是认错的态度?”
苏玥直接亲上去把人家嘴巴堵上。
……
“不准胡闹,你是要她们都知道你在白日纵情么。” 裴慎咬着牙。
“就胡闹,相公要罚我么,那你罚好了。”
裴慎忍不了了,窗帘啪!得落了下来。
苏玥在心里给自己比个心,这局还是她胜。
一室不可说,裴慎早都忘了他拉苏玥进书房是要做什么。
……
苏玥累得腿都是软的,裴慎吃饱喝足竟还没忘了翻旧账,问苏珩到底同她说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话。
苏玥只说了皇帝要开恩科的事,以及苏家当下的处境,没说她给苏珩出主意脚踏两只船的事。
这种事情事关苏家全族生死,越少人知道越好,苏家可以帮衬裴慎,但她并不想要裴慎利用苏家。
她相信裴慎不会害她,但她不能保证裴慎不会害苏家。
主要她在裴慎面前小白兔的人设不能崩。
裴慎敏锐地抓住了重点,苏珩这番话不可能是对什么都不懂的苏玥说的,实际是说给他听的。
那他还真是误会苏珩了。
苏家在示好?亦或是拉拢?
不管是哪一种,苏家是不准备在江南猫着了。
皇帝同萧伯年之间的斗争这是直接摆到桌面上来了,他被破格提拔也就不奇怪了。
能被皇帝护住便是有用的棋子,护不住便是白白牺牲的炮灰。
裴慎头一次体会到权力争夺的残酷,若没有和萧伯年这层关系,他也没有完全的自信能活下来。
因为有了牵挂,他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怕。
……
两日后,苏家收到了苏玥母亲的回信,信里的意思有三层。
其一,女儿乃我骨血,与苏沧本无干系,当年我携女隐于民间,便已斩断前尘,如今既被认出,我亦不拦她认祖归宗。
其二,我儿自幼随我,受不得半分委屈。你们若认,便以骨肉之礼相待,若拿腔作势让我儿受半分委屈,我便让你们苏家全族没脸。
其三、你们给她什么名分,我不在意,但若有人敢拿“外室女”三字戳她脊梁骨,你苏家的老祖宗便该让那贱人去死。
苏沧直看得倒抽一口凉气,他弟弟这是招惹了个什么样的活阎王啊。
两相比较,苏玥可比她娘嘴下留情多了。
苏珩一下子就明白了为何苏玥娘亲不找上苏府,而是选择一个人将女儿独自带大。
这般嚣张刚烈的性子,怎么可能甘心给人做妾。
好吧,就算她做了妾,估计老爹身旁必然寸草不生,一妾出,数妾灭。
昭云写给女儿的信截然相反,要苏玥认祖归宗好好孝敬老祖宗,又
替苏沧说了不少好话。
说当年事她亦有不对,曲曲折折,非一人之过,无关谁对谁错,都已是过眼云烟。
又说她此生最厌纠缠旧事,不准苏玥对父亲心怀怨怼。
另,苏玥与寺庙有缘,当初乃她在寺庙所生,亦是神僧赐名。
玥,明珠也。
珠在人间,月在天上。
月亮之所以是月亮,是因它不属于任何人,有人爱你,无需依附;无人爱你,不必自怜。
愿我儿如月,高悬夜空,清辉自照,悲喜由己。
至于她,就不来京城了。
趁着腿脚利落,余生她想要四处走走,江南烟雨未曾看尽,塞北风沙亦想亲尝,等老得走不动了,便枕山而眠。
昭昭天命,云卷云舒,无名无碑,此生不留痕迹。
母女缘分到此为止,勿牵勿扰。
【作者有话说】
来点评论吧,开始自我怀疑了。
第77章 虚云你比岳不群还坏
与娘亲相依的日子一幕幕浮上心头,苏玥眼泪无声流淌。
“把手伸出来!”
“不要,娘打好疼。”
“疼你记得住,一个字教你几十遍你不肯长半点记性。”
“呜呜呜,玥儿明明一下就记住了,可睡一觉就没有了,它被偷走了。”
“你还敢狡辩。”
“呜呜呜,好疼,玥儿不敢了,人之初,性、性……呜呜呜,玥儿肚子好疼,要娘亲揉揉。”
“罢了,娘不迫你,是娘自讨苦吃,非要你这榆木疙瘩开窍,开不了窍便开不了窍,天生我才必有用,傻些也未尝不是福气。”
……
“玥儿去了京城,娘亲怎么办。”
“娘亲用不着你操心,没有你气娘,娘会长命百岁。”
“哼,有本事你七老八十也说这样的话,看你要不要玥儿伺候。”
“你放心,娘七老八十了就找个山野自生自灭去,不看你脸色。”
“不要,我就要娘看我脸色,每天都看我脸色,你说你看不看,看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