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满月抬眼望去,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光亮。
前方的盘山路口处,一群穿着迷彩工作服、套着反光马甲的基层工作人员和村民,正有条不紊地清理路面的淤泥碎石、断枝落木。
每个人的额头上都布满细密的汗珠,手上、裤腿上全是黄泥污渍,却没有一人懈怠停歇,动作麻利有序,全力抢修被暴雨阻断的进山道路。
人群正中央,一个身着深色夹克、身姿挺拔沉稳的中年男人,正弯腰亲手搬运路上厚重的泥石,动作干练沉稳,眉眼温和正气,自带基层干部的踏实稳重。
许满月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正是她此次专程前来采访的昇山书记,张明山。
她心中一松,立刻快步踩着泥泞的路走上前去。
“张书记!”
清脆温和的女声穿透嘈杂的劳作声,清晰地传了过去。
正在俯身清理淤泥的张明山闻声动作一顿,直起身回过头来。
看清来人是许满月,他脸上立刻露出了然的神色,随即带着几分关切快步走了过来,手上还沾着湿漉漉的黄泥。
“是许记者啊。”张明山擦了擦额头的汗,目光落在许多了满身泥泞、略显疲惫狼狈的身上,眼底满是担忧:“你还好吧?昨天突然下暴雨……”
他也是前段时间才收到通知是京市LMK的记者要过来采访他!
张明山觉得挺好,可以趁机宣传一下昇山。
结果人算不如天算,昨天竟然下起了暴雨。
昨夜暴雨肆虐,昇山多处路段塌方、山体滑坡,通讯也曾短暂中断,他连夜带队抢险救灾,一直无暇顾及被困的外来记者,心里始终记挂着她的安全。
许满月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急切,顾不上寒暄客套,直接说明来意:“我没事,谢谢张书记关心。”
“但是张书记,和我一起被困在护林站的朋友受了重伤,小腿被落石砸伤,出血很严重,我昨天给他简单包扎过,但伤势很不乐观,我急需找地方带他治疗。”
提及周岑之的伤势,她的语气不自觉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眉眼间满是担忧。
张明山闻言神色瞬间凝重下来,眉头紧紧蹙起:“落石砸伤?那可不是小事,山里的碎石棱角锋利,很容易划穿皮肉、伤及筋骨,处理不当很容易感染化脓,甚至引发更严重的问题。”
作为扎根昇山数十年的基层干部,他见惯了山区暴雨后的意外伤害,深知深山外伤拖延不得。
“你们现在位置在深山护林站,那边地势偏僻,完全没有医疗条件。”
张明山转头看向被暴雨彻底损毁、满目狼藉的山路,语气沉重地继续说道,“原本县城的人民医院是咱们整片山区最好、设备最齐全的医院,治疗这种外伤、排查骨伤是最稳妥的选择。”
“但是你也看到了,昨夜特大暴雨引发多处山体滑坡,进山、出山的主干道全部塌方,车辆根本无法通行,短时间内绝对修不通。”
许满月的心瞬间往下一沉。
最好的医院去不了。
那怎么办?
她指尖微微收紧,心底的慌乱愈发浓烈,声音也轻了几分:“那……现在还有别的可以就医的地方吗?他的伤真的不能再拖了。”
看着女孩眼底藏不住的焦虑与慌张,张明山心底了然,连忙安抚道:“你别慌,情况虽然棘手,但还有办法。主干道走不了,但是山间的小路还能勉强通行,车辆过不去。”
“步行和小型摩托车可以勉强通过。距离这里最近、能正规处理外伤的医疗机构,是山下的青云乡镇卫生所。”
“乡镇卫生所?”许满月低声重复了一遍。
下意识里,她难免担忧。
乡镇卫生所设备简陋、医疗资源有限,大多只能处理感冒发烧、轻微擦伤这类小问题。
而周岑之是被山石砸伤的重度外伤,伤口深、出血多,甚至大概率可能骨裂、有碎石残留,普通的乡镇卫生所,真的能处理好吗?
张明山看穿了她眼底的顾虑,轻声补充解释:“我知道你担心卫生所条件差,治不好重伤。”
“正常情况下确实如此,但这次算是你们运气好。近期咱们乡镇响应基层医疗帮扶政策,有一批京市的专家团队下乡义诊帮扶,临时驻扎在青云卫生所坐诊。其中正好有一位国内顶尖的神经外科主任专家在这边轮岗,医术顶尖,经验丰富,比县城医院的普通医师专业得多。”
这句话,像是一剂定心丸,瞬间抚平了许满月心底大半的慌乱。
京市来的神经外科主任。
那一瞬间,悬在她心口沉甸甸的石头,终于轻轻落了地。
太好了。
至少,周岑之不会因为深山闭塞、医疗匮乏,白白耽误最佳治疗时机。
“太谢谢您了张书记!”许满月眼底瞬间亮起光亮,语气满是真诚的感激,“麻烦您能不能指一下路?我现在立刻回去带他下山去卫生所。”
“山路湿滑难走,你一个女孩子不安全。”张明山为人热忱负责,立刻转头叮嘱身边一名年轻的工作人员,“小杨,你辛苦一趟,带许记者走小路去护林站,再护送他们去青云卫生所,路上多照看一点。”
“好的书记!”年轻工作人员立刻应声应答。
安排妥当后,张明山再次看向许满月,认真叮嘱:“小路崎岖湿滑,你们路上千万小心,注意脚下安全。有这位京市专家在,你朋友的伤势肯定能得到妥善处理,不用太担心。后续道路疏通好了,我会第一时间安排车辆,帮你们转去县城大医院做全面检查和后续治疗。”
“谢谢您,真的太感谢您了。”许满月再三道谢,心底满是温暖。
深山闭塞,人心却赤诚温热。
随后,她跟着工作人员,沿着泥泞湿滑的山间小路,快步折返护林站。
一路步履匆匆,山间薄雾尚未散尽,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脚,冰凉刺骨,可她丝毫察觉不到疲惫,满心满眼都是尽快带周岑之就医的念头。
回到护林站时,屋内依旧安静。
周岑之已经醒了。
他似乎是被伤口持续不断的剧痛疼醒的,依旧半靠在床头,后背垫着薄薄的旧被褥,身姿慵懒却透着难以掩饰的紧绷。
漆黑的眼眸微微睁着,视线落向窗外朦胧的山雾,眼底深处沉淀着淡淡的沉郁与疲惫,往日里肆意桀骜的锋芒尽数收敛,只剩下久病般的苍白虚弱。
听到门口的脚步声,他缓缓侧过头。
目光落在浑身沾着泥点、风尘仆仆归来的许满月身上,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细碎情绪,藏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去哪了?”
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低沉,还有强忍疼痛的低哑。
许满月快步走到床边,微微俯身,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他依旧泛红渗血的小腿纱布上,语气带着来不及掩饰的急切:“我去找救援了。张书记说主干道塌方封路,去不了县城医院,但是山下青云乡镇卫生有一个京市来的神经外科的主任,医术很好,我带你下山处理伤口。”
她语速偏快,眉眼间带着刚刚放下心来的轻松,还有难以掩盖的关切。
周岑之静静看着她。
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担忧,看着她为他奔波劳碌、沾满泥污却依旧清澈坚定的模样,薄唇微抿,心口某一处坚硬冰冷的角落,悄无声息地软了一块。
这些年他见惯了趋炎附势、虚情假意。围绕在他身边的人。
或是觊觎他的财富地位,或是畏惧他的权势手段,人人带着目的,带着算计。
唯独许满月。
时隔多年再见,哪怕两人之间隔着破碎的过往、难堪的结局、疏离的距离。
哪怕他们早已形同陌路,可在危险绝境里,她依旧会第一时间担心他、顾及他、为他奔波。
明知他早已和她毫无关系,明知靠近他,只会牵扯出那些不堪的旧账与心结。
良久,他低低应了一声,嗓音沙哑:“好,老子听你的。”
没有多余的质问,没有多余的抗拒,全然顺从。
工作人员帮忙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周岑之,尽量避开他受伤的小腿,缓慢起身。
男人身形高大挺拔,即使受伤虚弱,重量依旧不轻,大半的力气都倚在旁人身上,右腿完全不敢落地受力。
许满月走在身侧,全程小心翼翼护着他,时刻留意他的状态,生怕路面湿滑让他再次磕碰受伤。
一路山路崎岖,泥泞湿滑,他们几个人走的格外的艰难。
短短四十分钟的山路,周岑之全程沉默隐忍,哪怕每一次轻微颠簸都会牵扯伤口,带来钻心的剧痛。
他也始终一声不吭,只是脸色愈发苍白,唇色褪去所有血色,眉心始终微蹙。
许满月走在旁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什么也不敢说,只能尽量放慢脚步,尽量挑选平稳的路面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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