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外面安安静静的院子里终于有了动静。
祝余连忙把帷帽上面的纱放下来,端坐在客堂中没有动,符文符箓起身立在一旁。
陆卿和严道心也和祝余一样,坐在那里没有动,只是将视线投向客堂外面。
只见一个身材高大敦实的中年男子在王府管事的引领下,正大步流星朝这边走过来。
此人脸庞黑红,浓眉圆眼,一把乱糟糟的络腮胡子,身上的皮制软甲下面是一件不起眼的素色袍子,那袍子是窄袖的样式,在两个小臂上还各有一个皮制束袖。
他的两条胳膊肌肉发达,哪怕袖子已经很宽松了,依旧看得出肌肉的轮廓,比起同样年龄的武将也丝毫不逊色,两只手更是手掌厚实,看着就富有力量。
这人看起来像是个战力不弱的武将,也像是个精于技巧的工匠,唯独不像是个身份尊贵的王爷。
不过从那王府管事毕恭毕敬的态度来看,这人恐怕还真就是朔王祝成了。
陆卿偏过头去看看祝余,祝余似乎知道他在同自己确认什么,微微点了点头。
祝成被管事引着来到栗园,看到五个道士模样的人在客堂当中,有两个模样颇有些威风地站在门口,剩下三人端坐堂上,似乎那两个人高马大的是什么护法之类的角色。
于是他把目光投向小客堂内,见那三个人有两个面生的,年纪都不大,还有一个中等身材,略显单薄,坐在当中,头上还带着个有黑纱的帷帽,看不清楚对方的模样。
这么神秘……估计就是那位江湖中赫赫有名的神医严道心了吧!
祝成心里有了自己的判断,于是也没理睬站在门边的符文符箓,进了客堂便直直冲着那个头戴帷帽的道人走了过去,嘴里客套着:“这位便是严道心、严道长了吧?本王被一些事务拖住了手脚,方才实在是怠慢了,还望神医多多见谅!”
他一边说着,一边冲那个头戴帷帽,坐在那里一动未动的道士走过去。
不料还未到对方跟前,一旁一个面如冠玉的白净道士却豁然起身,将自己跟拦了下来:“王爷,我才是你口中的那位神医严道心。”
一边说着,那人还从怀里摸出了一张度牒抖开来:“度牒在此,如假包换。”
祝成一愣,看了看严道心那张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面孔,心中暗暗吃惊,也顾不上失礼不失礼,赶忙朝那度牒上又多看了一眼。
他原以为能够在江湖之中有那般名号的神医,就算不是鹤发童颜,至少也得人到中年,没想到竟然这般年轻。
不过再看这神医不止容貌惊为天人,气度不凡,还颇有一身浑然天成的傲气,再加上那张度牒,祝成心中的疑惑便散了个一干二净。
他连忙冲严道心道:“没想到神医竟然如此年轻,真的是天造之才啊!
我夫人本来身体一向康健,偏偏近日因为家中事务所累,身体抱恙,在朔国遍寻医者也没有能够药到病除,正在发愁的时候,不料神医竟然自己上门来拜访。
看样子,这果真是老天爷护佑,是天意使然,才让神医在此时到我朔王府来拜访啊!”
严道心在祝成面前端着一副年少持重的派头,一脸倨傲,听了祝成的话,很不给面子地摆了摆手:“王爷说笑了,贫道能够到朔王府上来,并非什么天意。
不过是贫道在外云游,恰好遇到自家师弟要到朔国访亲。
我这师弟平素最受我家师尊器重疼爱,既然被我遇到了,那我便只好随他同行,这才回到朔国来。
所以非要说起来的话,王爷不该感谢天意,要谢恐怕也得谢我那师弟才是。”
“哦?竟然是这么回事!”严道心这回话相当于顶撞了祝成,换做别的藩王估计早就面子挂不住,要发起火来,不过祝成这个人,平素也是大而化之的性子,对于这种细枝末节的礼数倒也并不是特别在意,反而有些好奇地问,“不知哪位是神医的师弟?
到我朔国来访亲,访的又是什么人?可有寻到?
若是有什么需要本王帮助的,神医不必客气,尽管开口,我吩咐下去便是了。”
“那倒是不必劳烦王爷。”严道心朝祝成身后看了一眼,见那王府管事和下人都在客堂外面的庭院里头站着,并没有跟进来,这才朝身后的祝余示意了一下,“我那师弟访亲已经找对了门了”
祝成有些疑惑地看向那个方才他以为是严神医的头戴帷帽的人。
只见那人站起身,朝前走了两步,微微福了福身,然后不紧不慢地伸手撩起了帷帽上面的那一层黑纱,露出了被遮挡在后头的脸。
祝成定睛一看,大吃一惊,登时便变了脸色,不由朝后退开了几步。
第一百九十四章 颜面
“你?!”祝成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看着对面穿着一身道袍,正在向自己行礼的祝余,原本就圆的眼睛登时就睁开到了极致,差一点眼眶就要裂开了,“你怎么就会在这里?!”
祝余对此倒是早有心理准备,以她对祝成性格的了解,自己这个奉旨被送去锦国成婚的女儿,理应这辈子都不再踏进朔国土地的,否则无疑是在给朔国惹麻烦。
果然,不等她开口解释,祝成的脸色已经阴沉下来,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旁边的严道心,似乎觉得不管祝余是如何同山青观的道士们混在一处的,自己归根结底要给这位神医一个面子。
“管事,时候不早了,给几位道长安排饭菜送过来,不要让贵客饿着肚子。”他强压下已经涌上来的怒意,回头对门外的管事吩咐道。
管事连忙应了声,赶忙张罗着身后的几个下人去厨房传话。
祝成这才又转过身,看了看祝余,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才挤出的声音:“这位道长,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王爷若是觉得和自家女儿说话,怕我们外人在不方便,我们倒是可以回避。”严道心在一旁“善解人意”地对祝成说。
祝成一听这话,顿时脸又黑了几分,想到祝余这样莫名其妙跑回来,可能给他带来多大的麻烦,一股火上来,什么神医不神医的便也顾不得了。
“你这是做什么?!”他皱紧眉头,指了指其他几个人,问祝余,“当初圣上下旨,令我们家选出一个女儿来,送去锦国与那逍遥王完婚。
当初这般荣耀,我们把它交到了你的手上,临行时是如何嘱咐你的?!
我难道没有告诉过你,到了锦国不可任性妄为,没有圣上的旨意,此生不可随意回朔国来?
你现在这做得是什么事!未遵圣旨,还穿了道袍,扮成道士的模样,莫名其妙跑回朔地!
我不知道你到底是在外面惹了什么麻烦,还是别的什么缘由,也不想知道你是如何说服这几位道长帮你掩饰身份,蒙混过关的。
看在父女一场的情分上,我只提醒你一句,别忘了你还有个娘亲在这朔王府里生活!
若是你还有些孝心,若你还想要让你娘能够在王府中安安稳稳过完这一辈子,就最好不要因为任何事情拖累了朔王府一门。
我说的你都听明白了吗?!”
严道心在一旁皱了皱眉。
他和陆卿差不多,都是从小就没有了别的亲人,但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这祝成对祝余讲话时候的态度,分明就看不出半点父亲对女儿的关心或者担忧。
祝余对此倒是没有太大反应,自己出嫁之前在这个朔王府中就一直好像空气一样,存在,但是没有什么人会去理会,更鲜少被人看到。
这样的日子过了好几年,她也不会天真到期望着出嫁之后祝成反而对自己这么一个庶女产生出什么父亲的关爱。
面对祝成的这一番话,她非但不觉得生气,反而还觉得有点好笑。
他口中现在所谓“这般荣耀”的赐婚,若不是因为朔王妃将外传名声不大好的陆卿视如敝履,不舍得让自己亲女儿嫁过去,又怎么会落在自己的头上。
这话现在直截了当说出来,绝对会令祝成难堪,但是祝余却并没有这个打算。
陆卿还在场呢,不管他是否在意外界的评价和传言,至少这种话,不应该从自己的口中说出来,传到他的耳朵里。
这几个月来,陆卿给了自己多少赞赏和支持,祝余心里面一清二楚。
这种伤敌一万、自损八千的事情,她是不会去做的。
于是她只是淡淡一笑,对祝成说道:“父亲多虑了,我没有在锦国惹任何麻烦,更不会无缘无故因为恣意妄为就拖累任何人。
这一次女儿之所以乔装回来,目的只有一个,那便是给父亲提个醒儿,不要稀里糊涂做错了事,反过来拖累女儿,让女儿在锦国的王妃都做不安稳。”
她这话说得着实是让祝成有些失了颜面。
换成一般的父亲,被出嫁的女儿这么顶撞上几句,都会觉得丢脸难堪,更别说祝成原本打从心眼儿里就没有觉得女子能成什么事,更别说是一个不起眼的庶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