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何不好?”曲越笑着道:“若你因为做活加重本要痊愈的伤势,岂非得不偿失?”
的确如此,可她于心不安,连忙表示:“我的身子骨很强健,没有这么脆弱,我可以干活。”
“哪有女儿家形容自己的身子骨强健?”他反问她。
她很快反应过来,是的,这一般都是形容男子的词汇,女儿家多用柔美纤细。
可她做乞丐的,要是柔美纤细,婀娜多姿,不得被人欺负么?往常为了隐藏自己女子的身份,灰头土脸,锻炼身子骨,已经成为她的历来要事,渐渐的,她早已经将自己活成了男子。
“并非是训你言论不妥,只是变相叮嘱,待自己要好些。”他还说府上的活计都有人做,她不用着急。
更何况,他身边事务不多,她刚上手的话,很多地方都不会,慢慢来,一点点适应就好。
他太贴心了,方方面面都为她考虑到了。
“那我...一定好好照顾自己,争取早点彻底痊愈,为殿下出力。”
曲越又笑了一下。
他笑起来实在是好看,她下意识盯着他的脸,直到他牵带着她的手,让她坐到圆凳上,收回了手,她这才回过神。
被曲越碰过的地方,诡异持续发着烫,不仅仅是那块皮肉发烫,就连心里也...有了起伏。
“在我面前,你不必多礼。”
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但她记得归记得,完全不敢认真。
怎么能够认真,若是认真起来不顾礼仪,那岂不是以下犯上?
可她没有说出来,害怕言多必失,惹得他嫌弃,只是笨拙木讷地来了一句哦。
曲越收回视线,处理堆积的公务,翻看着近来亲卫送上来的卷宗。朝堂之上暗流涌动,不老实的人太多了,但现在还不到处理这些人的时候,杀人不借刀,脏了自己的手,还有什么意趣?
如今已是年关,前些时日为了处理各处雪流沙灾祸的事情,皇帝特地恩准了年休,暂时不用上朝。
祈柔乖乖坐着,用余光窥视着身侧的男子,他真的生得俊美,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人,再没有人比他更好看了。
先前为了弄吃食,她去过梨花戏园,里面有男倌为贵人们唱曲。那些人生得极其俊逸,一举一动摄人心魂,可一跟曲越比起来,简直就是...没有可比性。
对啊,他是贵人中的贵人,怎么能用他跟那些人比呢,完全就是糟践了他,思及此,她不免在心中悄悄抱歉,是她玷污了他。
忽而,听到伏案的男子问她可有什么想要之物时,她错愕不解,微微歪头:“什么?”
“如今已至年关,但凡年节,总有压岁之物,好讨个来年吉利,你想要什么?”
“我...压岁之物?”
“嗯。”他说她有想要的东西,可以告诉他。
“多谢殿下好意,我没有什么想要的。”她已经寄人篱下白吃白喝这么久,如何能够再死皮白赖伸手跟人要东西呢?那也太不知好歹了。
“你若不肯说,那我就自己筹备了。”他没有因为她的回绝而打消给她送年礼。
她真真是受宠若惊到惶恐,摆着两只手说真的不用了。
“若是你觉得不好,那也可以回赠本王一些物件,无需名贵,就是讨个喜庆。”
礼尚往来吗?她送的东西,他肯要?
不论要不要,他既然都张口了,她自然是不会回绝的,连忙应下。
没想到,今日才第一次见面而已,她居然得了这么多好处?
跟他同桌用膳,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还能够留在他身边做事,甚至可以得到他筹备的年礼。
直叫她心里晕乎乎的,很害怕是一场梦,梦醒来,一切都会灰飞烟灭,但藏在袖口当中的宣纸告诉她,不是梦,很真实。
“如此,可安心了?”他又说。
说话间顿住笔墨,转过头来看着她。
她察觉到他的视线,瞬间抬头,对上他的眼眸。
她有些怔愣,但这一次没有躲闪,局促着与他对视,眼瞳当中的无措和紧张清晰可见。
曲越看着眼前的女乞,今日换上绫罗,她的衣着打扮,穿戴首饰又与明柔昔日所爱十分贴近,越发像了。
这八分像里的前提是不张口,不起身,不动作。
她不知道曲越在看什么,只知道自己很紧张。
与他对视需要花费很大的力气,她的掌心甚至都有些出汗,濡湿了,害怕晕花了写有她名字的宣纸,她不敢握得太紧。
为什么突然转过来看着她,看得很专注?
说是专注,却又给人莫名走神的感觉,他像是在看她,却又不像,更像是透过她,在看别人?这种感觉实在是诡异。
是不是因为她太紧张?这才会胡思乱想。
实在是扛不住男人的眼神,她率先败下阵来,纤长的眼睫垂落,遮住了能够令人一望到底的瞳眸。
“你的步摇很漂亮,十分衬你。”他收回眼之前,说了这么一句。
他觉得她漂亮?不...不是,是她的步摇漂亮?
“这都是您给的。”她又说了一句谢谢。
“不必谢,既给你了,便是你的物件东西,日后只管穿戴就是,否则平白放着,也是浪费了。”
原本想说库房里还有许多,让她喜欢的话,差遣羊娘子去取,但见她局促的样子,他最终没有开口。
她又想说谢谢,但临了,紧紧闭上了嘴巴。
曲越忙起公事,她在旁边十分安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若非他仔细留意,当真难以察觉她的存在。
乞丐很擅长隐藏自己,这一点他不是很意外。
半个时辰之后,他起身,带着她出了书房,说带她认认院子。
“殿下不接着忙了么?”
“前些时日已经够忙了,如今有空,也想散散闷,要劳烦姑娘给我作陪了?”
他这样说,倒像是他祈求她一般。
祈柔嗫嚅着唇瓣,笨拙得不知该接什么话,她历来不是很圆滑的人,平时也非常沉闷,只能点了点脑袋,跟在他的后面。
熠王府真的非常大,大到超乎她的想象,原本晨起跟着羊娘子她们过来的那会已经惊叹过了,此刻她还是忍不住。
她非常用心记着曲越带她走过的地方,瞧过的建筑,她跟在他的后面,心中克制不住的欢喜,脚步也染上了雀跃。
人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她这算不算是否极泰来呢?
勉强绕了熠王府的一半,跟着他在湖心亭坐下,亭子四周围了帐子,雪风吹不进来,亭内四处都烧了炭火,地上铺着软垫,暖得像是春天一样。
她甚至在羊娘子的建议之下,把斗篷给取了下来。
很快就有小丫鬟上前来摆午膳,她跟着他一起吃,晨起用了很多,如今胃口不大,吃得很慢,他似乎察觉到了,问她饭菜不合胃口么?
她连忙摇头说不是,又不好意思说晨起吃得有点多了,因为早上太过紧张,低头就吃,谁知道...总之腹中不是那么饥饿。
“太医说你十分瘦弱,得仔细将补,日后必多吃一些。”还要吃多少?她觉得自己已经长了些肉。
曲越给她夹菜,她两只手捧着玉碗,说她自己来就好,终归没有跟他辩驳,点着脑袋应下了。
用过午膳,他又带着她消食走动,跟她讲解有关熠王府的院落设计是如何来的,没有提五行八卦。
祈柔原以为出自大家之手,没想到是他亲自设计的?
“很意外么?”他问。
她摇头:“只是没想到殿下这么厉害。”
其实,他本来就很厉害,是她短见了,总以为贵人们什么事情都喜欢假手于人,毕竟是上位者,指挥别人不就够了么?
“一般吧。”他十分谦逊笑着。
她被他的笑容晃了眼睛,没有留意到他的笑意不达眼底,嘴上又紧张地干巴巴夸了,说是真的,真的厉害。
“既然祈柔姑娘都说是真的了,那便是真的吧,我认同你的话。”
他叫了她的名字。
好好听。
她羞窘转移话茬,说出内心想法:“...我觉得王府的地形走势,有些许规律,但说不上来。”
曲越眸光微闪:“哦,是吗?”
她点了点头:“或许是您设计得太好了吧。”
他笑了笑,对她的发现有些意外,因为她不过在王府绕了两日而已。
不,不能算是两日,半日,竟能够感知到五行八卦藏在地势当中。
若非懂机关阵的内行,寻常人根本看不透。
此女,真的是一个很好的苗子。
将来,或许还可以另做它用:“......”
余下的半日,他接着带她熟悉府上,顺便问了她过去的事情。
起初,祈柔非常防备,说防备并不准确,应当是羞于提起,毕竟偷吃捡剩的日子,说出来谁都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