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身时,男人薄唇的弧度往上勾起些许,但辛夷没有看到。
凌玄动作很快,晨起天蒙亮,他便回来了。
辛夷一直惴惴不安的等待,听到动静,吓得眼睛都瞪圆了,见是他,她连忙靠近,问他怎么样了?
末了,还记得关心他有没有受伤?
凌玄说药方已经送去,他并不是完全匿名,而是周转之下,放到了镇官老爷供奉的神龛之上,借一借神佛鬼论。
“就看这些当官的人还有没有良心了。”
辛夷一直在等,按照她所想的,恐怕还要过几日,那解药才能送来,可谁知道,翌日午后,官府居然派人过来,让这些农户搬走!
搬去临县暂时腾挪出来的地方安置,再让郎中过来把脉。避免暴露,她和凌玄暂时躲了起来,藏在老农户家里的地窖中。
官府说是安置,更像是驱赶,辛夷无法冒头,只能眼睁睁听着晓喻村的人被赶走。
原本哀嚎声不断的村落,在一夜之间变得死气沉沉,到处都乱了,乱得毫无章法。
凌玄告知辛夷,接下来那些人一定会在官府的严密管控中,他和她都不能再.插手了。
若是.插.手,必定暴露!届时护不住这些人不说,还会死在这。
“人各有命,你我能做的,到此为止。”
辛夷很清楚,她就算是露面,手头上无权无势,无法让官府的人听她的话,追根溯源,只希望这些人能活下来,她在心中默默祈求上苍庇佑。
又等了一日,确定人都走了,凌玄才带着她出地窖离开。
上马之前,她总感觉听到微弱的哭声,像是幻觉又不像是。
就快要离开那会,她真的听到了,风声刮过耳畔,她叫住身后的凌玄,说有人在哭!
“哪有什么人?”凌玄早就听到了但不希望她再管闲事,佯装不知,岂料她很拧,非要下马。
又不能摔了她,他只能停下来,臭着脸抱她下去。
辛夷循着哭声找去,在一口大坛子里翻开簸箕,看到了一个襁褓婴儿,也不知道哭了到底多久,整张脸都红了,就快要被憋死了。
“凌玄,真的有!”
被她叫过来的男人:“......”
从发现这个婴儿到一起带上船,他已经有所预料。
她还想去寻人呢,若非他阻拦,只怕船还上不了,为了掩人耳目,也为了改变身份,担心那对农户将他和她供出,他给她变换了装束。
这一次,两人扮做夫妇,带着新生儿回家也就是槐水探亲。鉴于此,他对这个襁褓女婴的态度勉强好了一些,毕竟她叫了他相公。
嗯.......也不是不能忍了。
她的亲生孩子还没寻到,倒是捡了一个现成的便宜女儿,他还是当了一个便宜的爹,实则,他都没牵过她的手,不,牵过了,但仅此而已。
这一路上,都在照料这个孩子,她倒是没再染病也不晕船了,很顺畅到了槐水。
除此之外,昨日,也有人到了槐水。
曲越说不清楚多久没到这来了,很多年了吧,原以为再不会踏足了,谁知命运弄人,顺着那伙人往深了查,从查到她踪迹的那一刻起,他便抛下了一切政务,提前抵达了此处。
他的柔儿……很快就要再见了。
位于暗处的月白色锦袍男子,幽深的眸子盯着人来人往的渡口,唇边的笑意不断加深。
乘船到槐水的这段时日,辛夷都非常担心,襁褓当中的女婴不适应,生病活不下去。
因为整个晓喻村人去楼空的那一日,她找寻不到孩子的父母,除却她和凌玄,晓喻村再没有别的活人了。
不能耽误,也不能将孩子留在那,只能暂时把孩子带到身边。
凌玄开口说话便不好听,他讲这个孩子看着一脸短命相,指不定活不下来呢,若是她把孩子带在身边没有照拂好,孩子死了,将来孩子的双亲寻过来,必定会认为是她害死了这个孩子。
还问她有没有听过溺水河的事?辛夷摇头,他俯身逼近她,低沉的声音游离在她的耳畔。
说昔年他去蜀中,碰到一个稚童落水,旁边支小面摊的老板跳下去救人,谁知道救出来时,那个孩子已经死了,稚童的双亲便认为是小面摊的老板害死了孩子,指控他诱拐稚童致其落水溺毙,一纸状书告到了府衙。
“后来呢?”辛夷听得心惊。
“后来......”凌玄唇边挂着嘲讽的笑,“倾家荡产赔人家,赔不起对方要的数额,锒铛入狱了,算算日子,可能快要出来了吧。”
“这件事情震动蜀中,你以为众人会帮小面摊的老板说话么?很多时候,比的不是谁有理,而是谁会哭谁会闹谁会卖弄可怜博得人心。”
谁会在乎真相?多数人只在乎利益罢了。
辛夷听得心里不是滋味,她攥紧怀中女婴的襁褓衣裳,最后还是把她带上来。
她不知道后事如何,但要让她对眼前这条鲜活的需要拯救的人命无动于衷,她再活几辈子都做不到。
她暂时给这个孩子取了一个名字,叫小鱼儿,跟她们村子的名字隐隐相同。待这边的事情结束了,再送她回来寻亲,找寻她的家人。
小鱼很乖,基本上很少哭,想来是那一日哭多了吧。
凌玄这个人就是看着凶,嘴上不饶人,不许她带小鱼儿,私下却很照拂她,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找了一个乳娘,给小鱼儿.喂.奶。
辛夷给孩子把过脉,发觉她早产,很是虚弱,但是她太小了,无法吃药,凌玄便拿了补药给乳.娘服下,再给她喂.奶,此法效果不错,对于乳娘也无害。
抵达槐水的那一日,小鱼儿在她怀中睡得很舒坦,辛夷低头看着她柔软的小脸,心中不自觉宽慰,幸好,活了下来,也不知道她那个素未谋面的孩子,究竟怎么样了。
下船时,她忽而心慌头痛,眼前一黑,还有些想吐,若非凌玄及时扶住她,险些就要摔跌入湖了。
“怎么了?”他靠近她,揽住她的腰肢,将她整个人护在怀中,连带着那个孩子。
隐藏在暗处的,身着月色锦袍的男子在触及两人亲密互动时,嘴角笑意在一瞬间僵持住。
目光变得狰狞,他死死盯着远处举动亲近的年轻男女,以及她怀抱中的孩子,指骨攥得发白,咯咯作响:“......”
一开始他只顾着看祈柔,盯着她的脸,她的眼睛,完全忽视了她身侧的人。
即便祈柔乔装改扮过,但透过那一双水润润的乌瞳,他还是径直认出来了,她就是他的柔儿,他朝思暮想的人。
她没有死!即便早在京城便得知她极有可能没死,影卫查出来的人就是她,但亲眼见到她的那一刻,他依旧觉得不可思议。
他激动狂喜到血液上涌,无法自抑的情绪多番翻涌至眼角,上天果然眷顾他,让他与她再有重逢的时日。
可下一息,他就要发疯了,这个男人是从何处冒出来的?为何与她靠得如此之近?他的手碰了她的腰,她居然没有丝毫的抗拒?!
等等,她怀中抱着的孩子是谁的?那竟不是包袱,而是一个襁褓婴儿!
她再嫁了?不只是跟人有了首尾,甚至还有了孩子?!什么时候的事情?!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她才离开他多久!她怎么可以跟别人在一起!
不,她离开他很久了,这些时日已经足够产育一个孩子?她不是死心了吗,为何又会爱上别人,还跟别的男子亲密,孕育了后嗣?
梦里的一切变成了现实?!即便亲眼所见,曲越依旧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居然是真的。
怎么样才会孕育出一个孩子,必定要坦诚相见,抵死缠绵,她泪水与他的吻纠缠在一处,情到浓时,他不离开她,才会如此......
思及此,他忽而觉得心口窒闷,窒到无法呼吸,痛到扭曲的时刻,控制不住呕出一大口血出来,旁边的影卫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喊主上!
曲越的眼睛也红了,他看着掌心要坠不坠的猩红,视线都有些模糊:“......”
一定是那个贱男人诓骗欺辱了她!他要杀了这个男人,五马分尸!碎尸万段!剁融了喂狗!
辛夷说不上来是怎么了,莫名的心慌头痛,她形容不上来这种感觉,就仿佛脊背发凉,好似暗处有毒蛇徘徊盯着她一般,她捂着心口往四下看了看,并没有看到任何异常。
人来人往,众人行色匆匆,并没有人留意她和凌玄。她对着凌玄摇着脑袋笑说没事,就是没有站稳,被甩了一下。
她话音刚落,这会别说是她,就连凌玄都察觉到了不对劲,他本来就是刺客,感观十分敏锐,方才那一瞬,他几乎可以确认,有人在盯着他。
他侧身,余光不动声色扫了一圈周围,没有人在盯着他和辛夷,难道是错觉?会有这么强烈的错觉?
槐水一向有人盯梢,毕竟事关陆家,前些时日强出头,难保没有露出破绽,这些时日必要仔细一些,免得惹一身麻烦,不好摆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