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青栀蹑手蹑脚地走进房中,震惊又困惑地看着屋中的狼藉,还有坐在床上、一动不动望着地上碎琉璃发怔,好像丢了魂似的女郎,小心翼翼地问:“女郎,这是怎么了?是和郎君吵架了么?兄妹之间,有什么不能好好说的呢?”
卫婴抬起头,低低地说了声“不是吵架”,便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
第68章 送嫁:“臣恭送太子妃。”
卫婴屏退婢女,一个人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又睡到黄昏,醒来头昏脑胀、双眼红肿,用帕子裹了冰敷了半晌方才好些。
长兄去宫中觐见,天黑还未回来,想是皇帝或太后设宴为他接风洗尘。
这是好事,意味着长兄在宫里并未因她的婚事顶撞太后或皇帝,也未做什么出格的事。
她的那些话卫珩未必真信,但将话说到了这个地步,易地而处连她都受不了,遑论卫珩这样金尊玉贵的门阀子弟了。
她最知道怎么往他心上捅刀子,因为把他扎得千疮百孔的时候,她自己的心脏好像也被捣烂了。
未见面时总还存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希冀,直到今日见了面,亲手斩断了,才是真的彻底结束了。
她几乎感觉不到痛,只有疲惫麻木和空茫,胸腔里好像有个洞,冷风不住地往里灌,身体仿佛再也暖不起来。
然而除此之外还有前所未有的安心和轻松。
再也不会有巨石压在她心上让她喘不过气来,到了这个地步长兄也没有揭穿她,以后也不会泄露她的秘密。
她也不必担心卫珩一时情热为她抛弃一切,历经坎坷磨难,最后情意消磨殆尽。她知道长兄不会埋怨她,但是她在卫珩面前不堪一击,一个后悔的眼神、一声无奈的叹息就足以摧毁她。
他说一辈子短短数十年,可是数十年太长了,足够发生太多事、遭遇太多磨难。长兄的出身虽隐晦,可他自小到大都是门阀子弟,不知道真正的贫苦困窘可以将一个人磋磨到什么地步。
一想到他可能像她那时一样尊严尽失、身不由己、被人随意白眼呵斥,她就宁愿与他从此有如参商,不复相见。
仿佛心有灵犀,卫珩在家中逗留的数日,他们只在第二日的家宴上见了一回,此后直到他离开建康前往姑孰,她都没有再见过他一面。
卫婴这时才后知后觉,卫府其实很大,若非有一人想方设法与另一个人相遇,两人可以十天半个月也见不到一面。
那时候他每次从会稽回家,她走到哪里都能偶遇他,原来从来都不是巧合。
这样最好,如今这样就是最好的。
长兄离家之后再也没给她寄过书信,兄妹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只不过这回是真正的疏离。
卫婴只能从旁人那里得到长兄的消息。
好在长兄太耀眼,即便人不在建康,她无论是去别家赴宴还是入宫觐见,都会不断听人提及卫珩的近况。
徐州流民叛乱,他领兵镇压,趁机拿下徐州的兵权,迁中书侍郎、都督青兖徐三州诸军事,自此三州的兵权都到了他手上。他的势力扩张太快,朝廷和西府都有所忌惮,又都不敢先轻举妄动。
而且桓戎北伐失败心气大挫,身体也每况愈下,非但南安公主所出的两子明争暗斗不可开交,几个异母弟弟也蠢蠢欲动,西府自顾不暇,也给了卫珩可趁之机。
转睫又是一年岁末,伪燕发兵骚扰边境,卫珩以军务繁忙为由驻守兖州,没回建康过年。
元旦宫宴后,太后将张老夫人和卫婴叫到跟前,与他们商量将婚期提前到三月初,因为皇帝病势沉重,宫中愁云惨雾,需要一桩大喜事让朝野振奋。
卫婴明白她的未尽之言,朝野都在传皇帝病笃,已有旬日未能临朝,却依旧不曾让太子临朝。东宫急着完婚,一来是怕皇帝撑不住,二来也是急需手握重兵的卫珩鼎力支持。
她没有异议,张老夫人更是巴不得她明日便嫁入东宫,只是有些不放心,多问了一句:“本来说好婚期在四月中,眼下突然提前,是不是该知会珩儿一声?”
卫太后笑道:“我事先已经传信去兖州,与珩郎商量过,他说由你们定夺,定了婚期告诉他一声便是,他只回来送嫁。”
张老夫人这才喜笑颜开,出宫的路上难得对卫婴有了点好脸色。
几日后,朝廷颁下旨意,正式将婚期定在了三月十二吉日。
婚期定下后不久,卫珩让家令送来了资妆。
单是陈设器玩便长得一卷帛书写不下,此外还有几处庄园与腴田,杨夫人当年的资妆也都给了她。
张老夫人知道后气得摔了一只茶碗,两日没吃下饭,与胡嬷嬷不住抱怨:“她都嫁去东宫了,还掏出半个家底给她陪嫁,凭什么!”
胡嬷嬷不由叹气,耐心劝道:“小郎君得知妹妹与太子订婚,一没吵二没争,如今多赔些资妆也能让他好受些,能将婴娘子顺顺当当送出去就好。”
婚期临近前,资妆都装好箱子入了库,库房眼看着堆不下,甚至单独开了座平常用不到的院子用来放。
里面甚至还有一张雕花文柏四柱局脚床,一应席簟褥衾帐幔都配套齐全。
卫婴一时有些猜不透卫珩的心思,成婚那夜她和太子躺在他准备的床上,她固然心里不好受,他自己就不难受吗?
或者他已经想开了,送这张床便是前尘尽忘的意思?
卫婴知道自己不该再去想长兄,可是要将他放下说起来容易。
昏礼前一夜,她辗转难眠,忍不住悄悄披衣起身走进浴堂,挪开镜子,打开暗门,提着灯走进密道里。
她不是去见卫珩的,长兄不在府上,他带了数百精兵回建康,这几日一直宿在城外兵营。
他说过只来送嫁,便真是只送嫁。
卫婴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许只是想在出阁之前再去他起居的地方看一眼。
她穿过密道,爬上阶梯,推了下对面的暗门,门没开,只有铁锁和链子的“哗啦”声。
她在门前站了许久,不知不觉风灯里的蜡烛燃尽了,地道里伸手不见五指,时不时传来鬼魂呜咽般的风声。
……
太子大婚按礼制不必亲迎,但本朝前朝都有太子亲迎的先例,一般是为表对太子妃及其母家的看重。
司晏并未亲迎,也许是因为生母低微,兼之卫珩近来锋芒太盛,他若是折节亲迎,将卫氏女捧得太高,有损太子之威。
最后按照惯例由奉常为使前来卫府迎亲。
梳妆毕,穿上层层叠叠的礼衣,戴上钗钿,卫婴拿起绢扇,双手握着白玉扇柄遮住面容向外走去。
卫珩已等在门外。
隔着绢扇她只能模模糊糊看见他的身影,可只是这样看一眼,眼眶便不由自主地酸胀起来。
卫婴忍住泪意,屈膝权作行礼,低低地唤了一声“阿兄”。
长兄没有应,在她手肘轻托了一下,动作和声音一样疏离:“太子妃多礼。”
这陌生的称呼让卫婴一怔,眼泪差点涌了出来。
明明是她想要的结果,但一想到这辈子长兄再也不会唤她一声“妹妹”,她便难受得喘不过气。
两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有下一句话,也没有下一步动作。
前来迎亲的东宫内侍轻咳了一声,小声提醒:“卫侍郎,吉时快到了……”
卫珩点了一下头,向卫婴道:“臣恭送太子妃。”
卫婴默默踩着筌蹄,趴到长兄背脊上,双臂环住他。
“小心扶好。”卫珩叮嘱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双手抓着她膝弯往上托了托。
卫婴伏在他身上,隔着重重锦衣努力感受他的体温。
他的呼吸声就在她耳畔,熟悉又陌生的气息萦绕在她鼻端。
她忍不住将脸颊往他颈侧靠了靠。
每个新妇出阁都是由家中兄长背上车的,正常妹妹伏在兄长背上会想些什么呢?
他们也会像她一样,暗暗希望这段路长一点,再长一点,永远都走不完吗?
一定不会有妹妹像她这样,一句“阿兄带我走”在嘴边转了又转,最后还是生生咽了下去。
他们的阿兄会说些什么?会说到了别人家好好照顾自己,若有人欺负你便告诉阿兄,还是会叮嘱妹妹好好相夫教子?
总之不会像他这样沉默一路,只有她的钗钿环佩轻轻相撞发出清泠泠的声响。
长兄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从她院子到府门这段路,从前她总嫌太长,可今日却转眼之间就走完了。
东宫仪仗与迎亲的鸾辂已等候在门外。
长兄将她放到车上,默然行了个礼便退到一旁,与众人站在一起。
待她坐定,宫人将车帷放了下来。
礼官宣布起驾,仪仗开道,马蹄扬起,朱轮辘辘滚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