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兄_写离声【完结】(108)

  卫婴忍不住撩开窗前帷幔,送亲的人群与道旁榆柳一起倒退,卫婴在模糊的泪光中看着那熟悉挺拔的身影渐渐远去,她无声地唤了声“阿兄”,眼泪瞬间落了下来。

  在车内侍奉的东宫宫人有些无措,新妇哭嫁是常事,可哭得这样伤心的她还是第一回 见。

  这还是嫁的东宫太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去哭丧的。

  她是太子乳母,若是换了别的女郎,少不得要板起脸来劝谏几句,偏偏眼前这位是卫珩的妹妹,别说她一个乳母,就是太子生母怕是也不敢对着她高声。

  她堆着笑好言相劝:“太子妃莫要伤感,入主东宫是光耀门楣的大喜事,尊亲一定也都替你高兴,过几日太子殿下陪娘子归宁,到时候又可以亲人团聚了。”

  又喋喋不休地说起太子幼时的事,夸耀太子自小机敏好学、品貌出众。

  换作从前,卫婴少不得要与太子乳母打好交道,趁机询问太子的喜好,为婚后作准备。

  可她这时候哪有这些心思,只觉脑袋周围好似绕了一群蚊蝇,“嗡嗡”不停,叫她心烦意乱。

  乳母开始滔滔不绝分享太子的饮食起居时,卫婴忍不住一笑:“殿下身边有贴心人伺候,这些想来不必我操持,嬷嬷就不用告诉我了。”

  乳母顿时满面通红,有些恼羞成怒:“老奴也是替娘子着想,虽说娘子出身高贵,又是殿下正妃,可侍奉太子殿下也是分内事。”

  卫婴知道她是仗着太子乳母的身份拿乔,哪里肯惯着,微微笑着:“嬷嬷下车歇歇吧,不必在车里伺候了。”

  乳母一惊,她万万没想到太子妃竟然不顾太子脸面,要将她这接亲的乳母赶下车去。

  若是当真在众目睽睽下被赶下车,她往后在东宫还有什么颜面?

  她连忙恭恭敬敬跪在卫婴脚边:“太子妃恕罪,老奴僭越。”

  卫婴晾着她不理会,却也没再提赶她下车的事。

  乳母悄悄抬袖掖掖额头的汗,免不得暗暗腹诽,这卫家女好生嚣张厉害,还没进东宫宫门呢就给太子身边老人没脸,也不怕折了福分出点什么意外当不成这太子妃。

  卫府距台城远,要穿过大半个建康城。

  卫婴不知是昨夜没睡好,还是在地道里受了风,车行出不远便觉昏昏欲睡。

  她不禁有些后悔让那乳母闭了嘴,不然有她聒噪着还能赶走些许睡意。

  当她察觉这困意不对劲的时候,她的上下眼皮已经合在了一起,并且像上了胶一样难分难舍,然后不知不觉失去了意识。

  再醒转时,她头脑中一片混沌,眼前一片漆黑,想抬手揉揉眼睛,却发现手抬不起来,同时耳边响起锁链的“哗啦”声。

  她几乎以为这一整天的事只是自己一个恍惚,她其实还在地道里推那扇门,想要去和长兄最后一次缠绵的书房看一眼。

  想起长兄,她蓦然清醒过来,这才发现不是梦,是她的双手手脚都被锁链缚住了,眼睛也被蒙了起来。

  接着她发现车还在动,可是动静与睡着前大不相同,鼓吹声和仪仗的动静消失了,只有马蹄声和车轮声。

  从马蹄声听起来,这也不是四马拉的鸾辂,拉车的马只有两匹。

  气味也不对,鸾辂里燃的是降真香,这车里却充满了甜腻黏稠的浓香。

  她昏睡的时候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她一定是被人掳走了。

  难道路上出了什么她不知道的意外?

  掳她的人是谁?会是卫珩么?

  可旋即她便否定了这个念头。

  就算卫珩有本事派人掳走她,也不会用锁链缚住她手脚、蒙住眼睛。

  长兄不会让人这样对待她。

  她的心脏剧烈跳动,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太子妃怎么会在迎亲途中被人掳走?实在太荒谬了。

  一定是做梦吧?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衣料的窸窣声。

  卫婴霎时一僵,车厢里除了她还有别人!

  她不自觉地往角落里缩,徒劳地寻找能防身的东西。

  那人似乎无声地笑了笑,卫婴的脸侧感觉到了微微的气流,她这才发现那人离得有多近。

  她咽了口唾沫,强自镇定:“你想要什么?不管图财还是图别的,都可以好好商量。”

  那人却恍若未闻,一句话也不说。

  卫婴忍了一会儿,按捺不住:“你究竟要带我去哪里?”

  那人仍旧一声不吭。

  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那人幽幽地叹了口气。

  同时冰凉的指背缓缓抚上她的脸颊,若即若离地顺着她脸侧滑动。

  那熟悉的触感和动作令卫婴心头重重一跳,刹那间一阵狂喜,旋即变作惊恐,声音也变了调:“阿兄……你为什么……你要带我去哪里?”

  卫珩收回手,平静道:“去东宫。”

  第69章 践诺:“我们夫妇间的事不劳你多问。”

  卫婴不知道是长兄疯了还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阿兄把我从迎亲路上掳走,为何还要送我去东宫?”

  “妹妹执意要嫁入东宫,为兄自要遂你的愿。”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多少情绪,但卫婴越发心惊,若是他怨愤地怪她负心,质问她为何背叛自己,她还能想想办法,可他这样的态度叫她摸不透,拿不准,找不到一丝缝隙可以钻。

  她不知道他是吓唬她还是当真要带她去东宫,抢了太子的亲,然后带着抢来的人去太子跟前炫耀吗?

  做出这种事,就算是卫珩也不可能全身而退的。

  她越想越害怕,止不住颤抖起来:“阿兄,我们别去东宫,赶紧离开建康好不好?我跟你去北兖州……”

  长兄在北兖州有根基有兵力,就算皇帝和太子震怒,也不至于轻易作出发兵讨伐的决定。

  她绞尽脑汁的盘算只换来长兄的一哂:“晚了。”

  卫婴心头一突,急忙问道:“什么晚了?”

  卫珩却不再同她解释。

  卫婴脑海中闪过无数纷乱的猜测,一时心乱如麻。

  她不能任由卫珩走上绝路,当务之急是先稳住他,让他离开京城是非地。

  可她目不能视,手脚也动不了,什么也做不了。

  “阿兄先帮我把蒙眼布解开好不好?我什么也看不见心里好害怕,手腕和脚踝也好疼……”她带着哭腔道,又动了动手脚,将锁链弄出“哗哗”的响声,听起来好不可怜。

  卫珩却是无动于衷,淡淡说了声“忍着”,便不再同她说话。

  卫婴试着挪动身子,贴在他身上,又将头靠在他身上。

  长兄任她靠着,却没有任何反应,也不碰她。

  “阿兄,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她抬起被缚的双手,寻到他搭在膝上的手,用尾指勾了勾他,“我知错了,你别同我置气,我们好好说话好不好?”

  卫珩仍旧一言不发,他的身上和手上都很凉。

  若不是还有轻浅得几不可闻的呼吸,卫婴简直怀疑她靠着的是一尊雕像。

  连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也被车中馥郁浓香掩盖了。

  不知是那香太浓还是密不透风的车厢里太闷,她感到头晕目眩、呼吸不畅,身上也很热。

  “阿兄,车里的香好浓,我快喘不过气了,身上也好热,”卫婴道,“将车帷撩开透透气好不好?”

  话音甫落,裙裾忽然被挑开,冰冷的手指像蛇一样从她膝头往里游动,像冬日里快要冻僵的蛇寻找温暖的巢穴栖息。

  卫婴咬着唇不敢说话,也不敢阻止她,实在按捺不住,只能轻轻抽泣,又怕别的动静给舆人听见,徒劳地伸手将衣裾往下拽,可惜掩盖不住水声,还弄得锁链哗哗作响。

  这样的事从前也做过许多回,可从前他总是很温柔,即便有时动作粗重,却也满是疼爱与取悦她的心,可眼下截然不同,她感觉不到半点怜惜,也不是为了取悦她,甚至不是为取悦自己。

  这只手仿佛不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只是一样冰冷的器具,只是用来折磨她,让她羞耻崩溃。

  可是在这样无情的对待下,她却比任何一次都不堪一击。

  锁链在她的颤抖下发出一阵轻响,夹杂着滴滴答答的水声。

  就在这时,车忽然停了下来。

  卫珩并未抽回手,只用闲着的另一只手掀开窗帷。

  一股夜风灌进车厢内,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呛鼻的焦味。

  卫婴隐约听见远处有凌乱的脚步声和甲胄的声音,心脏不由一缩,将自己紧紧贴在车壁上,生怕叫人发现。

  车外传来沉鳞的声音:“郎君,承华门的火已经扑灭了,永福殿四周也已清理干净。”

  卫婴不由困惑,承华门是东宫的西门,永福殿则是太子寝殿,本来今日她和太子在正殿行礼后,便要在永福殿同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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