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兄没吓唬她,他真的将她带来了东宫。听他们的意思东宫里好像出了什么乱子。
“台城里如何了?”卫珩隔窗问着,手指轻轻浅浅地搅动。
卫婴生怕被沉鳞察觉异样,咬着牙屏住呼吸,一丝声音也不敢发出来。
她的惊惧战栗似乎取悦了卫珩,他抽出手,在她柔嫩光洁的肌肤上拭了拭。
卫婴着实松了一口气,浑身发软靠在车壁上。
“何将军已封锁了宫门,王中书等人要入宫,被拦在了门外。”沉鳞语气如常。
整个人都打起了寒战,怎么听起来出事的还不止东宫,建康宫里又发生了什么?
沉鳞所说的何将军,多半是右卫将军何让,他是太后的人,掌管宫中宿卫。而王中书是王皇后之父。
难不成是太后谋反了?
可是卫太后都这个年纪了,要是有这心思前些年何必放权给皇帝?何况太子还是她扶上位的,太子和卫家的婚事也是她撮合的。
她没道理谋反。
那么是宫里出了别的乱子,她让右卫将军稳住了局势?
有旁人在,卫婴不敢吭声,只能心惊胆战地听着。
“知道了。”卫珩道,“将人带过来。”
卫婴不知道他说的人是谁,可沉鳞显然听明白了,道了一声“遵命”。
一阵衣料的“窸窣”声,窗帷又落了下来,带着焦味的风被挡在了外头,浓香渐渐弥漫,车轮又滚动起来,轧在石板路上辚辚作响。
卫婴忍不住问:“阿兄,宫里到底出什么事了?”
“皇帝驾崩了。”卫珩轻描淡写地道。
卫婴心脏差点停跳:“怎么会……是病故么?”
皇帝多年来都有头风宿疾,这两年病势日益沉重,所以她和太子的婚期才提前了。
“不是。”卫珩言简意赅地回答。
卫婴等着下文,他却未再往下说。
不多时,车停了下来。
“到了。”卫珩说着,替她整理了一下衣裳,用自己的大氅将她一裹,从车里抱了出去。
周围传来脚步声和向卫珩行礼问安的声音,人着实不少,有几个声音听着耳熟,应当是卫珩的亲卫。
长兄仍是用抱孩子的姿势托抱着她。
虽有他的氅衣包罩着,可卫婴又羞又怕,将头埋在长兄胸口,身子蜷缩起来,可手脚的锁链随着卫珩走动“哗啦啦”作响,所有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卫珩旁若无人,抱着她上了台阶,走进殿内,又走了一段路方才将她放下。
身下是冰冷的硬木,大约是坐榻。
卫婴不知殿内是不是还有别人,不敢贸然开口。
静静等待了一会儿,便听门外有人禀:“郎君,人带到了。”
卫珩将氅衣披在妹妹身上,系好带子,将她整个人从脖颈到脚踝都严严实实挡住了,方才吩咐:“带进来。”
一边说一边揭下了卫婴眼前的绢布。
周遭明晃晃的烛光瞬间涌入她眼中,卫婴不由觑了觑眼。
待眼睛适应,她环顾四周,原来这是东宫正殿。
帘栊打起,沉鳞和令两个侍卫押了一男一女两个身着寝衣、披头散发、满身血污的人走进来。
两人的嘴用布堵上了,那女子低垂着头一声不吭,男子却昂着头对卫珩怒目而视。
卫婴看清楚男子的面容,差点吓得魂飞魄散,那不是太子司晏是谁?
太子也注意到了她,看看她,又看看卫珩,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接着眼中涌出怨毒。
如果目光能杀人,这时候她已经死透了。
“阿兄……”她看向身旁的男人,长兄清瘦的侧脸上看不见一丝表情,在煌煌灯火下宛如玉雕。
卫珩抬了抬手,侍卫会意,将两人口中堵嘴的破布取出来,然后退了出去,只留下沉鳞一人。
司晏立即破口大骂:“卫珩,你犯上作乱,竟敢残害当朝太子,你不得好死!”
他又看向卫婴:“你这毒妇!以身作饵让我放松警惕,便是为了助他谋反,枉我信了你!毒妇、贱人!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沉鳞在他膝弯里踢了一脚,动作轻巧,也不见用什么力,司晏却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叫,膝头一软跪了下来。
“还不向我们女郎磕头谢罪!”沉鳞喝道。
卫婴惊恐地看着沉鳞,一般人对太子总是心存敬畏的,不想这圆脸亲随整天笑嘻嘻看起来一副好脾气的模样,下起手来毫不含糊。
她今夜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长兄又何尝不是?与她从前熟悉的那个卫珩简直判若两人。
卫珩看向妹妹,波澜不兴的眼睛里浮现出些许讥嘲,仿佛在说“看看你千挑万选挑中的男人”。
旋即他看向司晏:“你要娶舍妹,却不修内帏,畜养宠妾,今日昏礼不亲迎,迎亲的仪仗都快到了,还在与妾室翻云覆雨,你该以死向舍妹谢罪。”
司晏愣怔了片刻,大笑起来:“你敢做不敢当,早有反心,何必寻这可笑的借口!难道我遣了妾室,登门亲迎,你就不杀我了?”
“自然还是要杀的,”卫珩浅浅一笑,“你要娶她,就得死。”
司晏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是疯子吗?”
他又看看卫婴,忽然如遭雷劈,露出恍然之色:“你们……原来你们兄妹早有苟且,难怪、难怪……兄妹相奸,禽兽不如,你们这对没人伦的奸夫淫妇!”
他说的每个字都是实话,卫婴无地自容,卫珩却不以为意:“我们夫妇间的事不劳你多问。”
他向沉鳞一点头。
沉鳞清了清嗓子,将少年般清亮的嗓音沉下来,煞有介事道:“司庶人,你毒害大皇子、又伙同胡美人毒害陛下,罪证确凿,太后下旨拿你归案,着有司审讯,你却令东宫诸卫负隅顽抗,幸而中书侍郎卫将军领城外驻军入城,与中护军联手镇压叛乱,逆贼司晏当场伏诛,死于乱刀之下,可谓死得其所。”
“卫珩你含血喷人!”司晏气愤道,“我没有下毒害父兄!”
沉鳞冷笑了一声:“还抵赖,你在陛下那小妾早已经将你供出来了。”
“不可能!”司晏惊诧地看向身边女子,“采薇,他说的不是真的,对不对?”
那女子直到此时方抬起头来,抬手拨开乱发,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妾不知道会这样……妾只是实话实说,我只说大皇子的助兴香是殿下命妾调制的,里面没有毒……妾只是想和殿下回到从前,殿下自从入东宫,总是担惊受怕,还要忍辱负重与卫氏联姻……”
司晏笑起来:“所以你就要害死我?”
“妾不想害殿下,他们说只会废了殿下太子之位囚禁在王府中,妾想像从前那样与殿下厮守,伺候照顾殿下……妾真的不知……”
司晏愣了片刻,突然扑上去猛地掐住秦采薇的脖颈,口中大骂着“贱人”,一张俊脸扭曲得没了人样。
沉鳞将他拉开,秦采薇已奄奄一息,捂着喉咙倒在地上剧咳不止。
沉鳞鄙夷地“啧”了一声:“好歹欢爱一场,对自己女人下手这么狠!”
卫珩站起身,抬起手,沉鳞立即将他佩刀奉上。
卫珩拔刀出鞘,见过血的刀刃寒光闪闪。
司晏吓得双股打颤,全然没了方才对付爱妾的气势。
沉鳞抓住他头发往后拽,令他仰起脖颈。
卫珩收起刀落,像宰割牲畜一般轻易割断了他的喉咙。
只听“哧”一声响,卫婴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太子那双怨毒的眼睛却仍残留在她眼前。
她不住地颤抖,吓得几乎失去了知觉。
“睁开眼睛看看。”卫珩温声道。
卫婴怕得几乎昏厥,可长兄的声音里却有种不容抵抗的东西。
她颤抖着睁开眼睛,只见司晏倒在血泊中,秦采薇坐在一旁已经吓傻了。
而她的长兄,身上手上滴血未沾,头发纹丝不乱,仿佛杀了当朝太子比杀只鸡还容易。
他将刀递给沉鳞,接过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没看那一人一尸一眼,弯腰将妹妹抱起来,在她额头上轻吻了一下:“说过你嫁一个我杀一个,阿兄答应你的事从不食言。”
顿了顿:“你呢?”
第70章 疯魔:阿兄带你一起下地狱
长兄亲手杀了太子。
这个念头在卫婴的脑海中盘旋着,却落不到实处,方才看见的一切都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长兄将她打横抱起,在她耳边轻柔地说着话。
他说他答应她的事都做到了,说他从不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