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呢?”他问。
不是质问的语气,似闲谈般随意,可那双黑沉的眼睛里是刻骨的恨意。
卫婴的骨髓都冷透了。
血液在她耳朵里汩汩地流动,像条奔腾的河流,吵得她无法思考。
她答应过他要等他回来,可是她食言了。
太子与卫珩无冤无仇,只是因为娶了她就被他亲手杀了,那她呢?他又打算怎么处置她?
她颤抖着闭上眼睛,眼前一片幽绿,那是太子的血留在她眼底的残像。
身后隐约传来那侍妾的哭求声,她在求他们别把司晏的尸首带走。
可她自己也活不成了,她知道得太多了,长兄不可能留她性命。
卫婴已经顾不上同情旁人,她如今自身难保。
谁能来救救她?她不自觉地瑟缩在他怀里,从他身上汲取暖意。
要是长兄在就好了,她忍不住想,旋即蓦然惊醒,再也没有那个温柔的长兄了,眼前人虽然还是一样的皮相,却好似换了魂,叫她毛骨悚然。
北伐前那段缱绻绸缪的岁月,如今想来仿佛一场虚无缥缈的幻梦,她有些怀疑是否真的存在过,思及此,鼻根一酸,眼泪便往外涌。
她竭力将眼泪憋回去。
从前的长兄只要她一哭就会心软,可她知道眼前的卫珩不会,方才那一刀彻底割断了她的妄念。
他不疾不徐地抱着她穿过廊庑,耳边的脚步声越来越稀疏,渐渐只剩下卫珩一个人的,夹杂着金链晃荡细碎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停下了脚步。
卫婴偷偷转过脸一看,四周烛火昏暗、水汽氤氲,简直像是来到了黄泉。
四周弥漫着一股熟悉的香汤气味,那是她素日用惯的香方,这想必是东宫寝殿永福殿的浴堂了。
他当真要在太子寝殿里和她……
卫婴惊怕不已,不知今夜这东宫里死了多少人,不知有多少亡魂在四周徘徊,太子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那张惨白的脸又出现在眼前。
“阿兄,”她紧紧揪着卫珩的衣襟,“别在这里,求求你……”
“不是妹妹想入东宫么?”卫珩将她放在一边软榻上,慢条斯理地解她的腰带,“你想要的阿兄都会满足你。”
卫婴连连摇头,摇落下几滴眼泪:“我不要在这里,阿兄我们回家吧。”
卫珩的手一顿:“回家,是想让祖母他们观礼?”
卫婴顿时如坠冰窟,心脏差点停跳。
卫珩轻笑了一声,继续解她的衣带,又层层剥下她的太子妃礼衣扔在一边。
他的手指顺着她的脊骨缓缓滑动:“妹妹清减了。”
卫婴被他带起一阵阵颤栗,不觉用手臂环抱住自己。
卫珩收回手,从袖中取出金色的小钥匙,打开她手腕和脚踝上的金锁,取下锁链,摩挲着箍出的红痕:“真是可怜。”
说罢将她抱起来放进浴桶,拿起木杓舀起乳白色的香汤缓缓从她肩头淋下:“浴桶太小,委屈妹妹将就些。”
承华殿的浴堂里当然是有汤池的,长兄显然是嫌弃汤池被人用过。
不必说,这簇新的浴桶、浴具都是他叫人弄来的。
卫婴犹如惊弓之鸟,环抱着肩头坐在浴桶中,任由他替她沐浴。
他洗得很细致,用温热的湿布巾轻轻擦去她脸上的脂粉,仿佛擦拭一件他珍爱的器物。
将她洗净后,用布巾从头到脚一寸寸擦干,然后从旁边架子上拿起金链。
卫婴肩膀一缩,低低地唤了一声“阿兄”,含泪乞求:“别这样对我好不好?”
“阿兄也不想这样对你,”卫珩无奈地叹息,“可是谁叫你不乖,不锁起来你总是想逃,怎么办呢?”
卫婴摇头:“我再也不会逃了,阿兄别锁着我……”
卫珩轻笑了一声,将金环扣在她左脚脚踝上,锁上锁,又换了块布巾将她裹住,抱到寝殿中。
殿中重帷低垂,一对雕龙镂凤的金银牢烛足有儿臂粗,床前设了同牢座,沉香食案上摆着牲肉和金、玉两套酒爵、一对雕成匏瓜形、以金链相连的琥珀杯。
床边的衣桁上悬挂着一件缀着珍珠宝石的嫁衣,大袖张开,远看仿佛一只巨大的蝴蝶。
卫婴定睛一看,雪白的锦缎上密密麻麻绣满了蝴蝶,各色丝线与金珠宝玉在灯火下流光溢彩,美得叫人呼吸一窒。
然而细瞧之下,那些蝴蝶有的被蛛丝黏住痛苦挣扎,有的残缺不全,有的割裂成数片,有的扭曲变形,没有一只完整飞舞,整件嫁衣仿佛一幅蝴蝶地狱变,越看越叫人不寒而栗。
卫婴脸色煞白,双唇颤抖:“阿兄……”
“嫁衣本该你亲手绣的,”卫珩顺着她的视线向衣桁看去,“可惜妹妹无心,只能由我代劳了。喜欢么?”
卫婴脖颈仿佛锈住了,无法动弹。
卫珩似乎也不介意,从衣桁上取下衣裳,一层一层替她穿上,又替她将长发梳顺,然后抱她坐到床上,摸摸她的头发:“阿兄去沐浴,你乖乖等我回来。”
他说着将金链的另一端扣在床柱上。
长兄离去后,卫婴四下环顾,只见从几案屏风到床褥帐幔,一应陈设都是她的资妆。
连金博山香炉里燃着的,也是长兄素日惯用的香。
卫婴直到此时才发觉自己有多迟钝。
以卫珩的性子,怎么会为她和太子打喜床,又准备这么多陈设器具,当然都是给自己用的。
不多时,卫珩浴罢回到寝殿中,已经换好了喜服。
长兄披散着长发,一身无纹无绣的玄端勾勒出他颀长挺拔的身形,更衬得他丰神如玉。
即便到了这时候,卫婴仍然看得怔了怔。
卫珩将她抱起来:“该行同牢礼了。”
从前两人情笃缠绵时,卫婴也曾偷偷幻想过与长兄成婚的情形。
可她从没想过他们当真会“成婚”,更没想过会是在这样的情景下。
“怎么了?”卫珩低头看着妹妹,“嫁给阿兄不开心么?”
小小一个人瑟缩在他怀中,惊恐地看着他,眼里含着泪,抖得像只离窝的雏鸟,慌乱地摇着头。
怕成这样,真是可怜。
“这么怕阿兄?阿兄很可怕么?”
又摇头。
“那为什么不笑一笑?”他伸指点了点她的嘴角。
妹妹勉强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真是可爱。
他忍不住在她柔软的唇上啄吻了一下,再尝一尝,好甜。
怕就怕吧。
知道怕了才会长教训,下次才不敢逃。
从一开始他就错了,他不需要她爱他,只要让她一辈子怕他便好。
勉强披上人皮,笨拙地描画出人形,到头来换得的是什么?
是她一次次将他从地狱里拉上来,又一次次放手,让他坠向更深处。
鬼是不该妄想伪装成人的,从一开始他就不该奢望,他就应该毫不犹豫把她拖下来。
他将她放在牢座上,拿起牙箸,从牢盘里搛了一片肉送到她唇边:“阿婴,该行同牢礼了。”
妹妹颤抖着分开小巧的唇瓣,用贝齿叼住肉片,费劲地咀嚼,艰难地吞咽,看起来好像快要吐出来了。
“可是羊肉不好吃?”他笑着问,“要换成别的肉么?”
妹妹不知想到了什么,脸吓得脱了色。
是以为他要把司晏的肉片下来给她吃么?
他忍不住抬手捏捏她的脸颊:“胡思乱想什么,阿兄会喂你乱七八糟的脏东西么?”就算真要喂她人肉,也是割他自己的肉。
他将她吃剩的半片肉送入口中,又拿起金酒爵递到她唇边。
她仰起头,拉长纤细雪白的脖颈,努力吞咽着酒液,眼角沁出泪花。
妹妹的酒量一向很浅,杯酒入喉脸颊便泛起薄红。
他舔了舔她唇角的残酒,将自己那杯也一饮而尽。
三次同牢要饮三杯酒。
第一杯是衡阳酃酒,第二杯九酝,最后一杯合卺酒。
卫珩拿起金链相连的琥珀杯,将一只交到妹妹手上,酒液猩红浓稠。
妹妹不疑有他,乖巧地仰起脖颈饮了一口方才察觉不对,蹙起眉,旋即惊惧地看向他,执杯的手颤抖不止:“阿兄,酒里是什么?是鹿血么?”
他从她手里接过杯子放到一边,擦擦她嘴角的红渍:“妹妹总是胡思乱想,皆因你我没有血脉之亲,怪阿兄不好,没有及时体察到你的顾虑。从此你身体里有了我的血,就是我的亲妹妹了,安心些了么?”
血脉是最肮脏的东西,尤其是他的血,可是既然妹妹想要,他当然要给她。
“阿兄,你别这样……我真的好害怕……”妹妹像冻僵了一样,小脸白里透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