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发落:“你是不是要逼死我才满意?”
卫珩决定的事从来没有人能改变,纵然万般不情愿,卫婴还是只能由长兄替自己穿上衣裳,梳好发髻,与他一起出了门。
迈过门槛时她不由自主瑟缩了一下。
虽是金乌西坠的时候,她仍觉日光有些刺眼,头一阵阵地晕眩,双脚像是踩在颠簸的舟船上。
“阿兄,”她下意识地向卫珩求助,“我头晕,心口也有些发闷,还是不去了吧……”
从前长兄一听她头疼脑热比她还紧张,什么都依她,如今却只是淡声道:“昨日东宫出事,妹妹没嫁成,祖母想必很担心,妹妹一向最孝顺懂事,总要露个面安一下她的心。”
顿了顿:“若是走不动,阿兄抱你去。”
说着作势便要抱她。
卫婴叫他吓得一身冷汗,顿时精神了,连连摇头:“我好多了,自己可以走了,多谢阿兄……”
走出几步,又轻轻勾了勾他手指:“阿兄,我们的事先别告诉他们好不好?”
卫珩停住脚步:“在你眼里我就这么见不得人?”
卫婴连忙摇头:“不是的,眼下时机不对,过段时日,至少等朝局稳下来……”
“到那时妹妹就会心甘情愿与我在一起?”长兄抬手轻抚她脸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残阳越过阑干照在他身上,他的脸一半隐在黑暗中,一半被染成血色。
卫婴忍住想要躲开的冲动,见庭中空无一人,大着胆子偎过去:“当然,我只有阿兄了。”
见他仍一动不动看着她,她心里没底,大着胆子搂住他的脖颈,踮起脚,轻轻贴他的唇:“我想和阿兄长厢厮守,不能只图一时之欢……”
卫珩却是无动于衷,冷淡地看着她:“若是妹妹可以毫发无伤地离开我,还会留在我身边么?”
卫婴心头重重一跳。
长兄实在是太敏锐了。
她唯一一次骗到他,只是因为他那时以为与她心意相通,对她不够防备。
她勉强露出楚楚的依恋神情:“我自然要留在阿兄身边,除了你身边,我还能去哪里呢?”
“所以妹妹是无处可去才不得不留下,”卫珩笑看着她,眼中一片淡漠,“若是妹妹另有好去处呢?”
卫婴不敢显露丝毫的犹疑:“我还是会留在阿兄身边,我们已经行了礼,我这辈子都离不开阿兄了。”
卫珩也不知信了没有,轻笑了一声:“那便好。”
顿了顿:“你说得对,眼下时机不对。”
卫婴暗暗松了一口气。
卫珩轻轻握住她后颈,缓缓收拢,冰冷的指腹在她颈侧来回蹭动:“妹妹放心,我怎么会轻举妄动呢,若是被清算,我固然死不足惜,妹妹跟着我香消玉殒,就太可怜了。”
卫婴仿佛被蛇缠上,僵住了无法动弹。
卫珩在她后颈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忽地笑开:“害怕了?”
又在她唇上轻咬了一口:“怕什么,有阿兄在,一定让你长命百岁,与我相守到死。走吧。”
……
家宴设在正堂。
卫珩回府晚,替她穿衣梳妆又耽搁了不少时候,两人到得堂中,其他人都已到齐了。
兄妹一出现在门口,众人都看了过来,对卫珩,多是畏惧与忐忑,而对卫婴则是同情怜悯与幸灾乐祸兼而有之。
两人入内向长辈行礼,祖母张老夫人只神色复杂地深深看了长孙一眼,对卫婴这去而复返的孙女却是视而不见。
“快入席吧,”张老夫人道,“都等着你们呢。”
她照例坐在上首,右手边的位置却空了出来,显是给卫珩留的。
如今卫珩是卫氏阖族中官职最高、权柄最重的一个,这位置他自然坐得。
二叔父卫远的坐席在他下首,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故作轻松道:“珩郎,婴娘,总算来了,快来坐。”
卫珩向那空坐席扫了一眼:“今日家宴,还是按长幼之序坐吧。”
卫远揖让一番,见侄儿坚持,只好给兄弟几人使了个眼色,依序移了坐席。
家宴没那么讲究,男女虽分席而同堂,中间也没有设屏帷相隔。
兄妹各按齿序入席,卫婴的坐席在卫玫和卫珠之间。
“听说三妹妹病了,午后来清圆阁看你,婢女说你还在睡。眼下可好些了?”卫玫佯装无事,只字不提昨日的事,但城府到底不够,掩饰不住尴尬。
卫婴耳朵顿时发起烫来,其实那时候她正在长兄的卧房里,与他颠-鸾-倒-凤、胡天胡地,眼下想起来还心悸不已。
“多谢二姊姊挂怀,只是染了风寒,睡了一日已好多了。”她微微低头,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啊呀,三姊姊的嗓子都哑成这样了,”卫珠插嘴,“看来是病得不轻,三姊姊可要多保重啊。”
东宫出事,三堂姊做不成太子妃,最高兴的要属卫珠。
起初听闻太子谋逆、东宫被围的时候,她以为卫婴也要被殃及池鱼死在大乱中,只觉她罪不至此,还真心洒了几滴眼泪。但早晨听说卫珩又将她全须全尾带了回来,素日的龃龉便又占了上风,幸灾乐祸多过了唏嘘同情。
卫婴如今提心吊胆,生怕卫珩疯起来将两人的关系说破,哪里有心思与卫珠打嘴仗,一边觑着对面席上的长兄,一边心不在焉答话:“多谢妹妹关心。”
卫珠见她脸色苍白、眼皮红肿,神色也是恹恹的,全然没了往日的嚣张气焰,越发兴致勃勃:“三姊姊,听说昨晚东宫被中护军围了,还将承华门也烧了,我们几个听说了好生担心,幸好三姊姊平安回来。”
又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看不出来那司庶人温文儒雅,还有贤德之名,竟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也难怪三姊姊受他蒙蔽。”
见堂姊不搭腔,她继续说:“好在三姊姊还未与司庶人完婚,虽说走了六礼,告庙册命,但未行同牢合卺礼,应该不会受那反贼牵连吧?要是嫁进去一段时日他再反,三姊姊可怎么办啊,我都替三姊姊后怕。”
卫婴一听“同牢合卺”,便想起昨夜琥珀杯里甜腥的酒液,今日长兄强喂给她的半碗羊乳羹在腹中翻腾,忍不住捂住嘴干呕了一声,眼泪也冒了出来。
“三姊姊怎么了?”卫珠一脸关切,“姊姊莫要伤怀,祸兮福所倚,三姊姊逃过一劫必有后福。长兄这么疼三姊姊,一定会为三姊姊另觅良缘……”
她的声音不算高,但宴堂中安静,卫婴偷觑长兄,见他的视线越过酒觞向她看来,后颈不由一凉,对卫珠道:“四妹妹,别光顾着说话,汤都快凉了,快吃吧。”
卫珠掩住嘴,作出恍然大悟状:“对不住,是妹妹多嘴了,我只是想安慰三姊姊,姊姊切莫多心……”
话音未落,便听卫珩问:“四堂妹在说什么,如此好兴致,也说来我们一起听听。”
卫珠听见大堂兄发问有些紧张,抬头一看,见他神色温和,嘴角含笑,仿佛只是兄妹间的闲谈,顿时如释重负,便说:“我见三姊姊无精打采的,怕她为昨日的祸事伤心,便安慰她几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三姊姊虽然险些所嫁非人,但能平安归来,也没牵连我们卫氏,是不幸中的万幸。”
张老夫人瞬间变了脸色:“珍珠儿,这不是你小孩儿家该妄议的事!”
卫珩仍旧浅浅笑着:“祖母谨慎,不过一家人私下说说无妨,四堂妹也不是孩童了,我们卫家的女郎不能囿于深宅,也该知闻天下之事。四堂妹对朝局能有自己的见地是好事。”
他每说一句,卫珠便得意一分,张老夫人的脸色却是越来越难看。
卫珩端着酒觞,向堂中扫了一眼,目光重又落在卫珠脸上:“四堂妹见微知著,真令我刮目相看。”
顿了顿:“正好,我从宫中带了个喜讯回来,还未来得及禀明祖母。”
卫珠还天真地睁着眼睛等下文,卫婴手心里已沁出了冷汗。
卫珩道:“太后说当日只为阿婴赐婚,未免有些厚此薄彼,故此要做主为两位业已及笄的堂妹赐婚。”
在场诸人面面相觑,显然都不知情。
二叔母王氏第一个坐不住了:“是谁家小郎君?怎么突然要赐婚,叫人好生意外……”
卫珩笑了笑:“二叔母请放心,两门都是千挑万选的好亲事。”
卫珠满怀期待:“大堂兄快说吧,别逗我了。”
“四堂妹要嫁的是桓大司马二公子。”
又看了眼卫玫:“二堂妹将来的夫婿是三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