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众人都是大惊。
王氏道:“三皇子恐怕不是玫儿良配……”
几乎是同时,张老夫人脱口而出:“胡闹!珍珠儿不能嫁!桓家如今是什么情形,让她嫁过去,不是入了狼窝么?”
桓戎北伐兵败后锐气大挫,身体也是每况愈下,如今他还在世,桓家兄弟和几个叔父就已经剑拔弩张,等他一死,多半会兵戈相向。
等桓氏一乱,手握重兵的卫珩一定会趁机坐收渔翁之利。如今将卫珠嫁到桓家固然能稳住桓戎,可将来便是一颗弃子。
张老夫人看得分明:“要将珍珠儿嫁到那老兵家里,除非我死了!”
卫珠看看祖母,又看看卫珩,迟疑道:“大堂兄,祖母既这样说,我还是不嫁了……”
卫珩只是一哂,看向张老夫人:“四堂妹不懂事,祖母难道不知我们卫氏如今临渊履冰的境地?桓氏有意联姻,我们顺水推舟有百利而无一弊,若是拒婚得罪桓氏是什么后果,祖母应当清楚。”
他这样义正词严,连卫婴都吃了一惊。
让卫家临渊履冰的始作俑者不就是他自己吗?
张老夫人敢怒不敢言,只嗫嚅道:“珍珠儿母亲不在,父亲也不闻不问,你就欺负她……”
卫珩道:“桓氏只要娶卫家女,倒也不是非四堂妹不可。二堂妹和四堂妹两桩婚事换一换也未尝不可。”
他看向二叔父和四叔父:“两位二叔意下如何?”
不等卫远开口,二叔母王氏先跳了出来:“我们玫儿好性子,平日里总让着堂妹们,总不能可着她一人欺负。”和嫁到桓氏比起来,嫁给三皇子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三皇子只是名声不太好,毕竟是个亲王,而且母家庾氏也是世家大族。
卫珩笑道:“原来堂妹们个个都委屈,我还以为只有我们阿婴无父无母,我这做兄长的又时常不在家,才会被人亏待。”
他敛起笑容:“祖母和二叔母不妨说说看,二堂妹和四堂妹受了什么委屈?莫非也被罚跪祠堂,膝盖肿得一个月不良于行,直到如今每逢雨雪天还作痛?”
卫婴不由愕然,那时候她已和长兄决裂,他连书信也不给她写一封,她以为他恨毒了她,知道这件事恐怕只会觉得解气,没想到他会耿耿于怀至今。
还有雨雪天膝盖不舒服的事,她怕青栀、翠翘他们担心,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只自己偷偷抹些药膏。
长兄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她心中五味杂陈,明明他欺负她时那么狠,却不让她在别人跟前受委屈,真是不知该作何感想。
王氏低下头,垂泪道:“珩郎,是你叔父叔母不好,没劝住阿姑,你心里有气,便撒在我们身上,玫儿并未做错什么……”
卫珩看向眼泪盈眶的卫玫:“婴娘被罚跪祠堂的时候,二堂妹可曾去向祖母求过情?方才四堂妹嘲弄婴娘时,你这做堂姊的又可曾说过一句话?”
卫玫涨红了脸:“大堂兄我……我知错了,求大堂兄饶过我这一回。”
卫珩一笑:“享受卫氏门第尊荣时,一个个争先恐后,到为卫氏出力时,却都避之唯恐不及。这便是我们卫家教养出来的好女儿么?”
堂中鸦雀无声。
沉默片刻,他叹了口气:“罢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只是堂兄,不能逼迫你们。四堂妹既然拒婚桓氏,也不便与别家结亲。”
张老夫人对着孙儿敢怒不敢言,便对卫婴怒目而视。
卫珩接着说:“桓氏不是一般门户,要拒婚得有个理由。”
他看了一眼张老夫人:“为了四堂妹,只好委屈祖母去寺中清修几年,四堂妹青灯古佛陪伴尽孝,想来会是一桩美谈。”
张老夫人大骇,忍无可忍:“你是不是要逼死我才满意?”
“祖母此言差矣,孙儿自希望你身体康泰、长命百岁,”卫珩道,“我已命人将长秋尼寺那座禅院收拾出来了,一应陈设还是同小姑母在世时一模一样,那根梁木也原封未动。”
看着祖母的脸色变成惨白,眼中满是惊恐,他挑了挑嘴角:“祖母可以日日为小姑母诵经祈福,帮她脱离苦海、早登极乐。”
第74章 锁链:“夫妻自然要夜夜同床共枕。”
张老夫人浑身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捂着心口嘴唇发颤,看着似要背过气去。
三叔父卫途第一个站起身,冲过去扶住张老夫人:“母亲,母亲你可好?”
他自诩名士,向来不放过当众尽孝的机会。
“珩郎,你如今有能耐了,可本朝以孝治国,岂有你这样对待祖母的?母亲虽与你没有血脉之亲,到底是你祖母,你就不怕言官参你一本?叫我卫氏颜面何存?”
“卫氏颜面”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卫婴只觉好笑。
二叔父也出来转圜:“珩郎,你祖母年事已高,又有心疾,去山寺清修实在不妥,家中就有佛堂,不必舍近求远,婚事也可以再议……”
三叔父耿介脾性上来,豪迈地将手一挥:“二兄不必多言,不就是结亲桓氏吗?让四娘嫁过去便是!”
“阿耶!”卫珠已听出来嫁去桓家不是好事,自然不情愿,顿时泪水涟涟,“为什么非要我嫁,家里又不止我一个女儿,自从阿娘走了以后谁都能来踩我一脚……”
张老夫人一见孙女哭便心疼:“珍珠儿不哭,有祖母在,绝不会让你嫁过去!大不了我们祖孙一起去尼寺里相依为命……”
可花一样的年纪,谁愿意去山寺里消磨青春呢?
卫珠不愿意,她怨恨地看了眼卫婴,向卫珩道:“长兄也偏心太过了,难道只有三姊姊是你如珠如玉的妹妹,我们这些自小一起长大的堂妹都是粪土?”
见大堂兄无动于衷,却也没有显露愠色,她将心一横:“都是卫家女儿,都要替卫氏铺路,凭什么三姊姊不嫁?”
“珍珠儿!”张老夫人连忙喝止。
卫珠却任性惯了,不管不顾地道:“我便要说,不是我不愿嫁,我只要公道,凭什么好事都是三姊姊的?当初她越过二姊姊做太子妃,只是没这个命罢了。”
三房四子卫琪是个混不吝,来前服过五石散,又连饮了数杯酒,正熏然欲醉酒意上头,摇摇晃晃地道:“正好三娘婚事没着落,虽然嫁过逆贼名声差点,但好在姿色甚好,桓家一门武夫,想来也不会嫌弃……”
张老夫人恨三房不成器,偏偏又最疼爱这对孙儿孙女,眼见这兄妹两人一个比一个口无遮拦,情急之下“哎哟”一声,捂着心口缓缓倒下去。
三叔父卫途大惊失色:“母亲!母亲!来人!快来人啊!快请大夫!”
宴堂里乱作一团。
连卫婴都唬了一跳,生怕张老夫人当真有个好歹,毕竟她确实有宿疾。
只有卫珩镇定如初,不慌不忙地吩咐奴仆:“将宋御医请进来。”
那御医显然早在外头待命,片刻后便匆匆进了宴堂,向卫珩等人行了礼,便去替张老夫人诊脉。
张老夫人在大夫面前不好再装晕,只好悠悠醒转,扶着额头:“医官,老身素有心疾,方才发作起来,只觉眼前发黑,喘不过气来。”
“老夫人请放心,老夫人脉来弦数,左关独盛,并非心脉痹阻之候,方才的症状是肝火扰心的缘故。肝为刚脏,最忌郁怒,老夫人还当放宽心胸,遇事莫要急躁。”
又向卫珩道:“老夫人并无大碍,贵府若有茯苓安肝定精神丸,可以取来先给老夫人服着,老夫再写一副汤方,给老夫人早晚服用调养便是。”
卫珩便叫奴仆带宋御医下去开方,又命人取来药丸给张老夫人服下。
张老夫人毕竟世族出身,被孙儿当众拆穿闹了个没脸,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二叔父卫远见母亲如此,心中不忍,同侄儿商量:“母亲身体不适,不如先让她回房歇息吧?”
三叔父卫途冷哼一声:“二兄何必对个小辈低声下气,何如似愚弟这般,辞官归田、逍遥自在,恋栈不去、贪权慕势,才受其所累。”
卫珩一笑:“有祖母变卖公中的田产贴补,三叔父成日冶游宴饮、狎妓博戏,自然逍遥快活。”
不待张老夫人说什么,二叔父先急急跳将起来:“母亲,珩郎说的可是真的?”
见母亲支支吾吾,又质问打理庄园田产的四弟卫连:“四弟,平日是你管着家中的账目,可有此事?”
嫡出的几房打架,庶出的四房本来只是看戏,没想到火竟烧到了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