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兄_写离声【完结】(116)

  卫连来不及说话,妻子柳氏抢着辩白:“二伯可别怪四郎,说是由他管账理家,哪件大事不是由母亲和几个兄长做主,母亲吩咐的事他也只好照办罢了。”

  几房人马乱得不可开交,小辈们面面相觑,大些的已懂得其中的利害关系,年幼的还懵懂着,偷偷问身旁兄长姊姊叔伯几个在吵什么。

  卫珩将酒觞往案上一放,不轻不重的一声,众人却似不觉噤声,俱都看向这不怒自威的卫氏新主。

  “叔父叔母们稍安勿躁,”他淡声道,“田产账目稍后可以慢慢对,祖母去寺庙清修之前,想必会给各房一个交代。”

  顿了顿,扫了眼座中几个成人的堂弟:“财帛田地都是小事,今日令我大失所望的是我卫氏子弟的心性和教养。

  “我卫氏传续三百多年,世卿世禄、钟鸣鼎食,靠的是无数德才兼备、文武双全的先辈。

  “你们身为卫氏子孙,只会坐享其成,不思建功立业,不知居安思危,镇日服散谈玄、狎妓博戏,妄图借着祖荫平流进取、坐致公卿,真是痴人说梦。卫氏不毁在你们手上已是万幸。”

  他又看向四堂弟。

  卫琪对上他的目光,禁不住打了个寒颤,被五石散和酒搅浑的头脑都清醒了些。

  卫珩冷笑了一声:“以为推姊妹出去联姻,就能保你这样的蠹虫享尽荣华富贵?”

  卫琪蔫头耷脑,摇晃着肩膀。

  卫珩移开视线:“年十五以上的卫氏子弟入徐峄将军军中历练,十岁到十五岁的去会稽随大儒习业,十岁以下的无论男女,先在族中修学,日日点卯,旬日一考,每三个月我亲自考校。文韬武略出众者,我自会倾力培养,荐举入朝。”

  他停顿了一下,扫视了一眼众人:“可有异议?”

  十五岁以下的还好,十五以上的几个堂弟骄奢淫逸惯了,乍然听说要入行伍,都苦着脸不情愿,却无人敢忤逆大堂兄。

  长辈们舍不得孩子,可心里也明白,如今这家里是卫珩做主,他与其余几房没多少情分,将来名义上的祖母一过世,再将家一分,他不愿提携堂弟们谁也没办法。入行伍虽苦,也是难得的良机,若能得他青眼,前程便有靠了。

  二叔父卫远道:“珩郎所言极是,是我们平日约束子弟不严,很该大刀阔斧整顿一下。”

  “既如此,便请几位堂弟尽快收拾行装,”卫珩道,“明日先去城外营中报到,国丧毕后再赴兖州。”

  几人闻言都是如丧考妣。

  他又看向卫珠和卫琪兄妹,目光落在卫珠身上:“婚姻是结两姓之好,四堂妹心胸狭隘、目无尊长,无论嫁到哪家都是替卫氏结仇,还是随祖母去山寺,好好修身养性。方才出言不逊,就先小惩大戒,去祠堂里跪着,先跪一夜,何时真的反省了再出来。”

  又向祖母身旁的老嬷嬷道:“胡嬷嬷去看着四堂妹,不过没有主人跪着奴婢在一旁干看的道理。”

  胡嬷嬷立即会意:“是,老奴陪四娘子一同跪着。”

  卫珠霎时傻了眼:“大堂兄为何要这样对我?祖母,阿耶……”

  可是祖母和阿耶都顾不上她。

  卫珩又看向四堂弟。

  卫琪立马缩起脖颈,恨不得钻个洞躲起来。

  卫珩道:“至于你,先打四十杖清醒清醒。”

  张老夫人抽噎一声:“你别对他们喊打喊杀的,不如先杀了我吧!”

  卫珩淡漠地笑了笑:“孙儿只盼祖母寿比南山,看着子孙成材。

  “对了,长房已与其余几房分财析产,账目的事请祖母与几位叔父商量,我不便置喙。宋御医今晚下榻客院,祖母若有哪里不适,随时遣人去请他便是。”

  顿了顿:“阿婴昨夜没睡好,身子不适,我先送她回去了,你们慢慢聊。”

  也不去管张老夫人的反应,站起身向妹妹道:“阿婴,过来。”

  卫婴这顿饭吃得险象环生,立即站起身向长辈们一礼,跟在长兄身后出了正堂。

  张老夫人气得直哆嗦,却只能看着兄妹俩扬长而去。

  ……

  离开正堂时,卫婴依稀听见身后几个叔父叔母还在争执。

  她抬眼觑了觑走在她侧前方的卫珩。

  长兄似有所感,转头向她一笑:“怎么了?对阿兄的处置可还满意?”

  卫婴脊背上窜起一股凉意,蛇一般在背上攀爬。

  别人或许不清楚,她却知道张老夫人是卫珩的亲外祖母,将她发配山寺就罢了,还让她住在小姑母曾经住过的禅院。

  他不会无端提到横梁,想必小姑母寻短见就是在那根横梁上自缢的。

  住在女儿自缢的屋子里,实在是连仇人都想不出的狠招。

  什么与桓氏结亲根本就是借口,报复祖母才是他的目的,因为她谋划了她与太子的婚事。

  他不但要将她发配去山寺,还要她住在女儿自缢的屋子里,日夜受折磨。

  饶是她对这便宜祖母颇有微辞,也难免畏惧。

  “怎么,是觉得阿兄太狠了?”卫珩偏头向她微笑,清俊的脸庞映着灯火,怎么看都是世无其二的如玉公子。

  可是今夜见识过他对待卫家人的手段,她哪里还敢将他当作原先那个知书达理、温和清隽的兄长。

  卫婴摇了摇头,勉强微笑:“不是,我知道阿兄是为了替我出气。”

  “解气么?”

  “解气。”

  卫珩一哂,捏捏她的脸颊:“小骗子。”

  “放心,祖母没那么胆小,最多折几年寿罢了。她若是死了,你还要守孝,岂非延误我们的婚期?”

  卫婴知道他对祖母没多少情分,可听他轻描淡写地说出来,还是有些不寒而栗。

  她这个假妹妹,若不是恰好入了他的眼,又会是什么下场?恐怕连卫珠都不如。

  她害怕,不自觉地想逃,可是如今这样根本不可能脱身,何况即便逃出去,又有哪里是她的容身之处呢?

  她心中一片茫然,懵懵地跟着他往前走,不知不觉到了熟悉的院落前。

  抬头看见遒劲飘逸的“清圆阁”三个字,她不由吃了一惊:“阿兄怎么送我来这里了?”

  “你不是想住回来?”卫珩看着她浅浅微笑。

  那你不用金链锁着我了?卫婴差点问出口。

  但旋即她就明白了。

  今晚的整出大戏都是做给她看的,无非是在杀鸡儆猴。

  她就是那只猴子,卫家人是群鸡。

  他可以宰割,也可以抛出一把米让他们争抢互斗,啄得满头血。

  而他现在放她回自己的院子,除去了她脚上的锁链,是因为他知道不需要了。

  他恩威并施,用恐惧和恩情织成的锁链,已经牢牢扣在了她心上。

  “知道宴席上那些东西不合你胃口,我叫小厨房准备了些吃食,一会儿给你送来,”卫珩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头发,“早些安置。”

  长兄终于离开,卫婴只觉双膝打颤,险些站不稳,幸好院门打开,翠翘将她搀扶住。

  卫婴缓了缓:“青栀呢?”

  翠翘面露愧色:“郎君将青栀调去藏书楼了。”

  卫婴有些失落,不过听说青栀的去处略微松了一口气。

  藏书楼活计清省,月例也不少,长兄不让青栀留在她身边她并不意外,没将她打发去庄园或随意配人已是留情了。

  等长兄能放她出院子,她们还可以在藏书楼见面。

  走在廊庑上,不时有婢女仆妇向她行礼,所有人都垂眉敛目、循规蹈矩,对这个嫁去东宫一日就打道回府的“太子妃”,没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卫婴留意到张老夫人安插的人不见了,多了几个新面孔。

  长兄做事雷厉风行,一日之间就将她院子里的人换了,留下的这些显然本来就是他的人。

  卫婴忽然有些疲惫,回清圆阁和留在长兄院子里,又有多大区别呢?

  回去不多时,小厨房果然送了饭食来。

  长兄知道她胃口不佳,饭食很清淡。

  卫婴吃了半碗鱼茸粳米粥和一块莲子糕便觉饱了,叫婢女撤下食案。

  她去书房坐了会儿,从前看得津津有味的书如今看来只觉索然无味。

  让婢女研墨,临了篇书帖,消磨了一会儿,翠翘来禀报道浴汤准备好了。

  卫婴走进浴堂,里面水雾弥漫,熟悉的香汤气味叫人安心。

  翠翘替她拆了发髻,褪下外衫,只剩下一件中衣的时候,便低着头退了下去。

  卫婴瞥了眼移动过位置的铜镜,顿时明白过来。

  不出所料,片刻之后,铜镜后的暗门被人从里推开。

  “阿兄……”她不自觉地抱住肩头,止不住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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