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密道尽头,爬上台阶,她推了一下门,却发现门从外面上了锁。
自从卫珩将她从东宫抢回来,这扇门便从未锁上过。
长兄大约是生气了。
第78章 故人:使臣还是和卫珩交过手的老熟人
书房里只燃着一盏孤灯,男人坐在书案后,脸容隐没在浓重的黑暗里。
那黑暗仿佛是从他周身散发出来的,连烛光也识趣地避开了他。
秋虫的鸣叫被厚重的帷幔隔绝在外,房中只有莲花更漏的声响,嘀嗒、嘀嗒。
嘀嗒、嘀嗒……
妹妹还没回来。
妹妹年纪还小,难免贪玩一些。
妹妹没回来,他的世界里就只剩下这枯燥的声音,嘀嗒,嘀嗒。
一百下,一千下,两千下,五千下……
妹妹还没回来。
他从琉璃盘里拿起小银刀。
刀已经擦净了,是用来替妹妹剖橙子的。他从宫中带回来的新橙堆在琉璃盘里,垫在下面的冰早化了,橙皮上凝结出水滴,再滑落。
妹妹该回来了,贪玩也该有个限度。
真想杀了她,用这把刀破开她的皮肉,让她沁出腥甜的汁水。
妹妹,妹妹。
养不教兄之过,是他太纵容了。妹妹没有错,错的是他。
铁锈的气息弥漫开来,他恍然发觉手握得太紧,刀刃嵌入了掌心。
像漏壶上的刻线。
已经有五个时辰两刻钟没有见到妹妹了。
妹妹是他的鸩酒,越喝越渴,可是不能不喝。
嘀嗒,嘀嗒,一万下了。
他站起身,绕过屏风,打开暗门,穿过暗室,将一直为她留着的门锁了起来。
暗室里应该听不见更漏的声音,可他听见了,嘀嗒嘀嗒,是他的心在漏。
回到案前,继续数,数到一万三千六百二十二下,墙内传来锁链的声音。
妹妹终于知道回来了。
他没有去开门,若是现在看见妹妹,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
他取了帕子擦净手,用白纱缠裹起来,再洗净小银刀。
他起身走到院子里。
今夜是十四,月色澄明。
这样的月色,妹妹本该与他一起在庭中赏月的。
妹妹的眼睛也似月,平素是弦月,弯着眉眼笑起来像月牙,微微吃惊地睁大了便是满月,只是这月亮总是在水波里摇晃着,叫他看不真切。
因他是荷塘下的水鬼,埋在淤泥里,被水草缠住手脚,和根茎枯叶一起腐烂,用尽全力抬起头也只能看见一个模糊冷清的月影,光照不到他这里。
为什么妹妹还没来?
地道三十一丈,回到房中,再从清圆阁绕到这里是二百六十七丈,妹妹的步幅是九寸,她半刻钟前就该到了。
为什么还没来?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把她拖下水,拖进淤泥里,用这双水鬼惨白的手掐死她,熄灭月亮,把月亮吞进肚子里。
为什么妹妹不能只看着他?
从前她仰人鼻息,只能看着张氏,看着太后,看着每个比她强大的人,那不要紧,终有一日她只需要仰仗他一人。
可明明谢家女和那婢子什么也给不了她,为何她总是看着他们?
门开了,妹妹走进来了。
更漏声戛然而止。
他站起身,沿着廊庑朝她走去,弯起嘴角,弯起眉眼,把纠缠勾连的庞大根系埋回淤泥底下,小心翼翼地露出一叶薄嗔:“妹妹终于舍得回来了?”
……
长兄一定是生气了。
卫婴沿着密道往回走,一边走一边飞快地在心里盘算。
她一早便料到卫珩会生气,可她舍不得谢昙,更舍不得这难得喘口气的机会。
于是她骗自己,只是一顿饭罢了,至多两个时辰。他们数月来日日朝夕相对,长兄不会与她计较这一两个时辰的,从前一别就是数月半年,不也过来了么?
可那扇上锁的门让她心里没底。
不知不觉走回密道的另一头,她回到房中,在榻上坐了会儿,饮下的菊花酒开始往上熏,她有些发晕。
今日在谢家园子里逛来逛去,走了不少路,腿脚也有些酸胀了。
既然长兄将门锁了,想必是不愿见她,那她不如顺水推舟好好歇息一晚,若他气消了皆大欢喜,若他气未消,明日多哄哄也就是了。
左右大晚上的她也不好大摇大摆走明路去长兄的院子。
卫婴思忖着便要吩咐婢女备水沐浴,可刚张开口,心头忽然涌出一股强烈的不安,后背上也阵阵发凉,像是屋子昏暗的角落里有条蛇在盯着她。
她连忙起身,叫翠翘去将她从谢府带回来的螃蟹取一篓来:“趁着新鲜,我给阿兄送去。”
螃蟹哪用得着亲自去送,但翠翘自不会多说什么,让另一个婢女提着蟹篓,自己提着灯在前照路。
到得长兄院外,卫婴让翠翘和靺鞨将蟹拿去长兄的小厨房,一个人进了院子。
偌大的院子里没有一个僮仆,只有一盏盏风灯将廊庑照亮,像一条回环的光路浮在黑黢黢的院落里。
不多时,卫婴便见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廊庑尽头。
卫婴的心脏瞬间揪紧,旋即又松了一口气。
他既然来迎她,想来并未气得太狠。
走近了,卫婴看清楚他唇边浅浅的笑意,快步走上前去。
“妹妹终于舍得回来了?”长兄淡声道。
卫婴彻底放下心来——若他一点嗔意不露,她反而害怕。如今这样,不过是要她哄一哄他。
卫婴是最擅长哄人的,带着几分羞恼唤了声“阿兄”,便窝进他怀里:“许久未去谢府,谢夫人留饭,我一个小辈怎么好坚辞。”
长兄摸了摸她的手:“手这么凉,氅衣呢?风寒才痊愈没多久,再病了怎么办?”
一边说一边解了自己外衣披在她身上。
“还不是怕你生气,急着来找你,连氅衣也忘记穿了,”卫婴不自觉偏头嗅了嗅衣裳上清淡好闻的气味,小声埋怨,“阿兄还说呢,为何突然将门锁了,害我白跑一趟?”
卫珩低头蹭了蹭她冰凉的鼻尖:“以为这么晚你不会来了,平日这个时辰也会上锁的,留着门不安全。”
两人心照不宣,卫婴也不拆穿他,只将手伸进他衣袖里取暖,却冷不防摸到他手掌上缠着布,不由一惊:“阿兄的手怎么了?”
她缩回手,拿起他的手细看,果见白纱里透出隐隐的血色。
她吓了一跳:“怎么受伤了?”
卫珩将她的手轻轻拿开,轻描淡写道:“在兵营里与将士切磋,不慎受了点小伤。”
卫婴心下疑惑,长兄不是这么不小心的人,再说切磋武艺受伤,为何伤在手掌上?
但她也想不出什么别的缘故,便未再多想,只问他朝中可有什么大事。
卫珩告诉他伪燕送了国书来,元旦要遣使来朝贺,使臣还是和卫珩交过手的老熟人——僭主义子慕容铮。
卫婴听长兄说过此人的一些作派,不知为何心中惴惴,总是不由自主想起从前百戏班里的那个鲜卑少年。
或许只是因为她认识一个鲜卑人的缘故吧。
正思忖着,她的下颌忽然被轻轻托起。
“在想什么?”长兄借着月光打量着她,目光似薄刃,仿佛能剖出她的心事。
卫婴的心脏仿佛忽然被攥紧,呼吸也急促起来。
卫珩低头凑近她的口鼻,轻嗅了一下:“喝酒了?”
卫婴不得不承认:“因为食蟹才用了些菊花酒去腥,今日的螃蟹很好,我带了一篓来给阿兄。”
长兄轻轻一哂:“自己家又不是没有,是别人家的螃蟹格外稀罕?”
“螃蟹不稀罕,不过这一篓是我自己钓的,特别肥美。”
“哦,那是要尝尝。”
卫珩俯身轻轻咬住她唇瓣:“是很肥美。”
离开他一日,就像吸饱了水的兰花,叶片丰腴,花瓣润泽,是他养得还不够精心还是浇灌得不够勤?
他口中发干发苦,抑制不住想要立刻掐断她的花茎,将她从外面吸来的汁水尽数挤出来。
不知不觉,手指已抚上了她的脖颈,虎口卡住咽喉。
妹妹强忍着没有瑟缩,血管在他手下突突地跳动,满是防备:“阿兄,怎么了?”
为何总是这么防备他?难道他不是她唯一的亲人么?倒是放心在别人家待到天黑。
他的指背顺着脖颈往上,停在她耳畔,搓揉她的耳珠,含着她一点唇瓣:“一日未见,想你了。”
妹妹误解了他的意思,耳珠在他指尖悄悄发烫:“我也想阿兄,可是我还没沐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