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给谢昙写的信越来越少,越来越短,谢昙不是计较的性子,但并不迟钝,察觉到她的冷淡,信也渐渐少了。
终于出了国丧,又过了一个月,她收到了谢府赏菊登高宴的请帖和谢昙请她务必赴宴的书信。
可是在宴会前夕她却染了风寒,夜里发起高热来。迁迁延延病了逾旬才痊愈,谢昙又随叔父去了会稽。
待她回建康,便传来了她与琅琊王氏三房四公子定亲的消息。
原来那日登高宴正是两家为了借机相看办的,谢昙请她去原是想让她参详。
王四郎在荆州任从事中郎,过了年在建康完婚后谢昙便要随他一起赴任,要见面就更难了。
卫珩大度地道:“往后聚少离多,趁着她还未离京多走动,这几日就不必随我去官署了。”
“婚期那么紧,谢姊姊忙于备嫁,我就不去多叨扰了,”卫婴道,“何况我也想跟着阿兄,在阿兄身边能学到很多东西。登门送份贺礼便是。”
“贺礼已替你准备好了,明日我陪你去。”卫珩道,愉悦的光芒小心收敛在漆黑的眸底。
卫婴忙道:“我与谢姊姊许久未见,免不得要多说会儿话,阿兄近来这么忙,就不必陪我了。”
卫珩目光动了动:“好,明日我要入宫,正好将你带到谢府。”
回到清圆阁,不多时便有僮仆将礼单送过来。卫珩替她挑选的贺礼慷慨得体,她一点错处也挑不出来。
不过卫婴还是又去库房里挑了两轴书画,还有她在广陵时从市坊里搜罗来的小玩意,虽不值钱,但她知道谢昙一定会喜欢。
翌日长兄果然将她送到谢府门口,他扫了一眼婢女手里多出的匣子,并未多说什么,只浅浅一笑:“早些回去,小心风凉。”
谢昙得信,迫不及待地跑出来迎接她。
两人分别虽只有三月有余,却都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此时相见都眼眶泛红,执着手半晌说不出话来。
最后谢昙“噗嗤”笑出声来:“我们杵在这里做什么,快跟我进去吧,见了我阿娘她一定会带你去看她那株宝贝绿菊,你见了记得卖力夸,她好不容易从庾三夫人手里抢下来的,虽然已经快被她浇死了。”
卫婴不由笑起来,虽然别离在即,好友还是原来的模样。
这三个月来她好像一直飘在天上,此刻见了谢昙,才觉双脚落到了地上。
两人一边往谢夫人院中去,谢昙一边打量她,笑容渐渐收敛:“婴妹妹,你这阵子还好么?”
卫婴摸了摸脸颊:“谢姊姊是不是见我瘦了些?是前日病了一场的缘故。”
“出了那样的事,信里又说不清楚,我想来看你,可是……啊呀不说这些了,幸好都过去了,”谢昙爽朗道,“听谢酝说在官署外头遇见过你几次,见你乔装打扮,便未与你见礼。”
谢酝被祖父逼着出仕,如今在礼部,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但有这么聪慧的妹妹他自然也差不到哪里,连卫太后也留意到了这个年轻人,当着卫珩的面夸了几回。
倒是个良配……卫婴叫这念头吓了一跳。
谢昙意有所指:“他如今做官也做得还算有模有样,别的没什么拿得出手,性子是极好的,将来娶了阿嫂肯定随她揉圆搓扁。”
卫婴佯装听不懂她的暗示:“将来的谢家四嫂真是好福气。”
谢昙明白她的意思,便将话题带了过去。
见过谢夫人,两人回了谢昙的闺房,卫婴才说:“还未来得及恭喜谢姊姊。那王家郎君能得谢姊姊青眼,想必是很好的人。”
“也就平平,一个鼻子两只眼睛,”谢昙晕生双颊,明亮的眼睛看向一边,腮边酒窝若隐若现,显然对那未来的夫婿比较满意,“相当的门第就那几个,横竖只有那几只歪瓜,挑个时间点的罢了。”
两人说着说着便像从前一样并头躺在榻上,手挽着手。
不免双双想起在蒋山的日子。
卫婴便将她去阿银昏礼的事告诉了好友,谢昙遗憾道:“你怎么不告诉我一声,我也该去道贺的!”
卫婴忙解释:“我事先也不知道,我阿兄一路上瞒着我,到了才知道,我替你致过贺了,也送了一份礼,阿银很高兴呢。”
谢昙不由羡慕:“也只有你阿兄会这样上心了。那日菊花宴,袁家、庾家那几个姊妹都快酸死了,说你阿兄宠你太过,将来阿嫂嫁进来不好过。”
她绘声绘色地见他们的语气学了一遍。
我当场就呛了回去,说不必几位操心,横竖也轮不到你们,连夫君疼爱妹妹都斤斤计较的人,卫侍郎大约也看不上。
“是啊……”卫婴笑得有些勉强。
“那郗六娘倒是不错,”谢昙道,“从前她不在建康,这回来赴宴还是第一次见,一看便是个爽朗豁达的女郎。
“听说太后和西府都有意撮合她和你阿兄,若她做你阿嫂,我在荆州倒可以放心些。可惜听说你阿兄无意。
“我阿娘倒是想替二堂兄说合说合,你也知道伯母早逝,伯父又是那样……我阿娘又到了喜欢保媒拉纤的年纪。”
谢昙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觑着好友。
如今谢旭在卫婴心里已经掀不起丝毫波澜。
她知道好友担心她对二堂兄余情未了,故此先来问她的意思。
她真心实意道:“连谢姊姊也欣赏,郗娘子自是极好的,与谢家二兄郎才女貌,很相配。”
谢昙微微叹了口气,揭过了话题:“阿婴妹妹你说我该不该请阿银来出席昏礼,我想请她,但又怕给她徒增负累。”
士庶之别如隔天渊,卫婴知道谢昙是好意,但是阿银这样的家世身份,在王谢两家的昏礼上会遭到多少审视,谢昙这样的天生贵女是无法体会的。
“谢姊姊不如将喜饼送一份过去,待成婚后也可邀她去府中做客。”
谢昙点点头:“我也担心她不自在,还是罢了。”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谢昙道:“你还记得我们在蒋山偷偷看的那卷……图么?”
卫婴点点头,脸顿时烫起来,想忘记也委实不容易,尤其是近来他们快要将图上的招式都演练遍了,只有让谢昙差点吐出来的那种,长兄至今不肯让她尝试。
谢昙只当她脸嫩:“谢酝不知道是我拿的,又不敢说丢的是什么,在书房里翻箱倒柜好几日,真是笑死我了。”
两人聊了半晌,在谢昙院中用了午膳,又去园子里看谢昙新养的鹦鹉和她九堂妹的一窝兔子。
玩了半日,卫婴见日色变作橙金,想到长兄该回家了,心便往下坠了坠,连忙向好友告辞。
谢昙留她住下,卫婴哪里敢在外留宿,忙婉言拒绝。
谢昙道:“那至少用罢夕食再回去,田庄今日送了螃蟹来,一只有碗口大呢,眼下养在池子里,走,我带你去钓螃蟹玩!”
不由分说便拉着她去了。
卫婴到底舍不得就这样同好友分别,便遣了僮仆回家禀报,在谢家用罢夕食再回去。
没想到席间不止有谢昙一家,谢旭竟然也在。
因有卫婴这外客在,席间男女用屏风隔了一下。
用罢夕食,卫婴起身告辞,谢昙相送,不想谢旭也跟了来。
走到廊庑下,谢旭便道:“可否与卫娘子单独说几句话?”
卫婴迟疑地看了眼谢昙:“谢家二兄但说无妨。”
几人都在席间饮了几杯菊花酒,谢昙酒量浅,此时走着路都快睡着了,听见二堂兄说要单独说话,便往一旁退了几尺,抱住廊柱发呆。
谢旭看了堂妹一眼,向卫婴道:“卫娘子近来可好?”
“有劳谢家二兄垂问,我很好。”
“那便好,”谢旭垂眼看了看晚风吹到廊上的落花,复又抬眸,“出事那晚,我带部曲去寻过你,在朱雀航附近看见……看见你上了马车……”
“多谢谢公子挂怀,”卫婴忙打断他,“时候不早了,谢公子早些歇息吧。”
她说着便要向谢昙身边走。
谢旭忽然抓住她的衣袖:“他待你好吗?若是他逼迫于你……”
卫婴忙将袖子往回拽,谢旭察觉到自己失态,忙将手松开:“在下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若卫娘子需要,在下可以帮你……”
卫婴退开几步,坚决道:“谢公子似乎喝醉了,这些胡言乱语我不会放在心上,告辞。”
回到家中,长兄不似往常一样沐浴干净了在清圆阁等她。
卫婴心里有不祥的预感,连忙洗净头脸,换了衣裳,用香茶漱了口,再含上鸡舌香掩盖酒气,然后提灯通过密道往长兄的书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