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浪郡主慕容安歌是僭主的侄女,慕容铮的义妹,此次随使团一同来朝。
四目相对,她向卫婴粲然一笑,走过来道:“临海县君好俊的身手,我可不可以拜你做师父?”
王皇后揶揄:“郡主第一回 玩已经十投五中,再拜个高明的师父,恐怕很快我们都不是你对手了。”
众人都凑趣地笑。
卫婴心中惴惴,也不知慕容铮这义妹与他是否亲近,她来接近她又是否出自慕容铮的授意。
她面上不显,只是笑道:“郡主既然想学,我自当奉命。”
便教她如何执箭,如何运腕。
慕容安歌道:“投进壶里倒是不难,怎么才能让箭矢从壶里蹦出来,又刚好跳到手里?县君真是神乎其技。”
卫婴便教她控制方向和力道的要领:“郡主是不是熟习射艺?都是相通的。”
慕容安歌微微睁大了眼睛:“县君也会射箭吗?我还以为你们晋国的世家闺秀都是整天坐在屋子里作诗绣花呢!”
卫婴微笑:“跟着家兄学过几日骑射,只是粗通而已,与郡主不可相提并论。”
慕容安歌却俨然已将她引为知己:“县君得闲时一定要来北馆找我玩,我们一起骑马射箭,要是能去打猎就好了,我给你看我从小驯养的海冬青,可漂亮了。”
卫婴嘴上自然说好,心里却拿定了主意,离了这筵席便要离这对兄妹远远的。
……
朝宴上,年仅十岁的幼帝高坐殿上,太皇太后卫氏坐在他侧后方,身前垂着绛纱帷幔。
宗室、重臣和各方使团分列两侧。
其中自然是肩负和谈之任的燕国使团最引人注目,那缺了一人的席位也格外惹眼。
慕容铮跟着内侍回到殿中,使团其他人纷纷松了一口气。
纱帷后,太皇太后笑道:“慕容客使总算回来了,可是迷了路?”
慕容铮镇定自若地回答:“铮生怕太后又命铮行令作诗,只好吓得出去躲一躲。”
太皇太后笑道:“客使莫要自谦,客使汉话说得这样好,想必赋诗也是手到擒来。”
“太后高看,铮一介武夫,不通文墨,只知骑马射箭放鹰纵犬,”他向臣僚席间扫了一眼,目光停留在一个身着玉色锦衣、姿容绝世的年轻男子身上,“比不得贵国的卫将军学问好,舌头巧,又会弹琴又会唱诗。”
太后还未说什么,幼帝却经不住激将,沉不住气:“卫卿武艺高强,骑射皆精,未必在客使之下。”
卫珩宠辱不惊,向皇帝道:“陛下谬赞。”
慕容铮勾唇一笑,显是不以为然:“如此,不知在下可有机会向卫将军请教一番?”
幼帝恨不得立时下令开射堂,让卫卿挫挫那伪燕使臣的锐气。
太皇太后抢在他之前开口:“今日宴席上不便比试,过几日陛下与我在华林园中设宴款待诸位使节,到时候可以请慕容客使不吝赐教。”
慕容铮:“铮真是迫不及待了。”
与朝臣觥筹交错饮了数巡酒,慕容铮雪白的脸上透出了艳粉色,他本就生得貌若好女,酒意更平添了几分艳丽。
时人好风雅、重美色。众人看看慕容铮,又看看卫珩,一时只觉两人一个恣意洒脱,一个内敛清雅,竟是不分伯仲、各擅胜场。
慕容铮因容色备受瞩目,不时有人来祝酒,他来者不拒,却也不怎么显出醉态。
常山王最喜美人,频频与他攀谈:“寒舍中梅花开得正盛,不知客使可愿赏光一观?”
慕容铮爽快地应承,又说:“说到梅花,方才铮在殿后闲逛,误入御苑梅林中,倒是有一桩奇遇。”
常山王兴致勃勃道:“哦?是何奇遇?愿闻其详。”
慕容铮道:“铮在梅林中见到一个女郎,又艳丽又冷淡,铮有生以来竟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女子,不知是遇到了梅花仙子还是梅树幻化的精怪。”
常山王又问:“不知那女子什么装扮?”
慕容铮冥思苦想:“贵国女子的衣裳在铮看来都差不多,那女子似乎是着一身粉色衣裙……”
他抬手指了指个宫娥:“同她穿得差不多。”
常山王放声大笑:“那多半是某个宫娥了。”
慕容铮睁大眼睛:“贵国当真是地大物博,随便一个宫娥都美若天仙。不知有没有缘分再见呢。”
“这有何难,”常山王笑道,“君子有成人之美,小王今日便斗胆求一求太皇太后,做了这个月老。”
卫太后自不会拂他面子,笑着召来内侍:“你去问一问,方才哪个宫人去过梅林。”
不多时,内侍回来禀告,方才半个时辰,并无宫人出入过梅林,倒是有两位世家女郎进去过,不过衣裳也与客使所言对不上。
谢家女郎着一身紫衣,卫家女郎则是身披红色狐裘。
卫太后有些耳背,殿中歌舞声吵闹,内侍隔着纱帷禀报,虽不欲旁人听见,却也不能将声音压得太低。
谁想慕容铮耳力过人,将内侍回话听得一清二楚:“对对,是有两个人,铮说的就是那个着红衣的卫家女郎,什么粉的红的花儿朵儿,铮一个粗人也分不大清楚。”
他歪着头看向卫珩:“既然那女郎姓卫,想必是卫将军的妹妹了?早就听说卫将军的妹妹倾国倾城,想来铮方才邂逅的就是她了。”
常山王知道卫氏不可能将女儿许给伪燕一个奴隶出身的武夫,也知道卫珩最着紧那宝贝妹妹,连忙佯装醉酒东拉西扯:“卫将军的妹妹怎么会变成什么梅花仙子兰花仙子,客使一定是醉糊涂了,怎么说起话来颠三倒四的。来来来,饮酒饮酒!小王再敬客使一杯。”
慕容铮一笑,也不再追问下去,只向卫珩举了举杯。
黑色小蛇从他袖口里钻出来,“咝咝”吐着血红的信子。
……
朝宴直到夜阑方散。
走出殿中,卫珩着人一问,内廷女眷散席早,妹妹和几个叔母、堂姊妹早就先回府去了。
卫珩乘着马车回到家中,先去浴堂洗去一身酒气,换了干净寝衣,穿过密道,走到妹妹房中一看,她却还未就寝,正手握书卷倚在榻上。
听见脚步声,她放下书卷,抬起脸唤了声“阿兄”,便捂着嘴打了个呵欠。
卫珩只觉心上仿佛起了层细细的绒毛,风一吹便微微的痒。
他快步走过去将她搂进怀里:“怎么还不睡?”
“等你呀,”卫婴理所当然道,“元旦夜,阿兄不回来我怎么睡得着。”
顿了顿:“对了,我还有节礼要送给阿兄。”
“昨夜不是送过了么?”
卫婴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原本因为酒意就绯红的脸颊更红得能滴血:“再说这些话,我不送你了!”
免不得哄了一通,妹妹方才起身从枕边捧出了给他的节礼,却是一身新做的里衣,与从前做的那身几乎一样,襟前也绣了一样的蝴蝶。
卫珩目光微动:“已经有了一身,怎么又做?”
“只有一身,阿兄就舍不得穿,”卫婴道,“所以又替你做了一身,阿兄放心穿吧,穿旧了我再做新的。”
“旧倒是不会旧,只怕穿一次就破了。”
卫婴过了会儿才明白过来,佯装要打他,两人就势倒在榻上。
“我也有东西要送给你,”深深一吻后,卫珩将带来的木匣递给妹妹,“打开看看。”
卫婴打开匣盖,是一盒大大小小的珍珠,在灯火下发出夺目的光华。
“又是珍珠呀,”她皱皱鼻子,一副看不上眼的样子,“我已经有好多了,阿兄这礼也送得越来越敷衍,还大大小小的……”
卫珩一笑,将匣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抖搂开,卫婴方才发现那些大大小小的珍珠都是串在一起的,连成了一件宝光熠熠的珍珠衫。
珍珠虽然大小不一,却颗颗圆润饱满。
卫婴不禁“呀”地惊呼了一声:“是阿兄亲手做的?”
卫珩笑道:“穿上我看看。”
卫婴接过珍珠衫便要披在衣裳外。
“不是这样穿的,”卫珩叹了口气,“我来帮你。”
衣衫堆落脚边,冰凉的珍珠一触到肌肤,卫婴便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待衣裳穿好,卫珩将她抱到镜台前一照,她才发现这衫子大有玄机,珠子大大小小并非是因为凑不齐一样大小的,却是有意为之。
她看了一眼便羞得别过头去,肌肤泛起了艳粉,与珍珠的白光相映成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