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替她保守秘密杀十几个人,对长兄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大事。
说不定在他眼里,那些人看着她被卖给牙人而无动于衷,便已是该死。
但那些人大部分都没欺负过她,他们袖手旁观多半是为了自保,她也从未恨过他们。
“对了,有两个不是烧死的,”慕容铮道,“班主和他女人过了几日被人从一个废粮仓里找到,仵作说他们是被吊在梁上,割出些细小伤口,浑身上下涂上蜜,被蛇虫鼠蚁生生啃死的。”
卫婴浑身发冷,骨髓都似结了冰。
她张了张嘴,唇舌也像冻僵了,说话有些吃力:“客使同我说这些做什么?我不知道什么百戏班,也不知道你口中的阿萤是谁。无论如何,你说的这两桩凶案一定与家兄毫无瓜葛。他这些年一直在江左,只有北伐时渡过江。他出身阀阅,不可能与那些人有什么牵扯。”
“令兄这样的出身,自有许多人供他差遣,当然不用脏了他自己的手。”
“客使若是怀疑家兄,便去报官吧,同我说这些有何用?难道你以为搬弄口舌便可以构陷家兄?还是想以此威胁我?”
“我不想威胁你,我这些年一直在找你,好不容易才找到你,”慕容铮叹了一口气,“阿萤,和这样心狠手辣的人在一起,你不害怕吗?”
第84章 坦白:“就这么怕我杀了他?”
卫婴不想承认,可那声“阿萤”还是让她的心起了些许波澜。
如今知道她真实身份,还记得她是阿萤、只把她当作阿萤的,也许只有叱兰一人了。
这是她在世间唯一的“故人”,尽管那段岁月是由血泪和痛苦铸成,可也是她的一部分。
她转过身,看着慕容铮。
他和少年时已不太像了。
记忆中的少年比她高不了多少,总是一脸阴郁,细瘦得像战乱时被荒弃在田间的麦苗。
她还记得他把她从黑屋子里背出去时那踉踉跄跄的脚步、单薄嶙峋的后背,她一边被硌得生疼,一边又担心将他压塌。
她烧得头脑昏沉,还是要他放她下来自己走,那少年便恶狠狠地咒骂,却始终没把她放下来,一路背着她走到自己的床铺前。
她听见他骂走围上来看热闹的人,像恶犬低吠。然后她躺在阴冷的床铺上,看着他将自己亲手养大的蛇打死,剥去蛇皮,挖出蛇胆,捏开她的下巴,将带血的蛇胆强行塞进她嘴里。
她还记得蛇胆入喉那种血腥的气味、腻滑的感觉。
他将蛇切成段,混了一把陈米煮成稀粥,剔出蛇肉一勺勺逼她吃下去。
她看见他蹲在一旁,阴沉着脸嚼着骨头,时不时抬手抹一把红红的眼睛。
真是很难将眼前这张扬不羁的少年将军与当初那个阴郁少年联系在一起。
“客使想是认错人了,”卫婴道,“我不是你口中这位阿萤姑娘。至于家兄的事,大约也是客使想多了。”
慕容铮道:“你被转卖了三道手,那几个人牙子无一例外都死了。更巧的是,那第一个卖你的牙人死在长安,也是失火死的,家都烧没了,那些契书自然也烧成了灰。比百戏班的失火案早了一个多月。”
卫婴一颗心渐渐往下沉,她记得长兄说过,查到那牙人下落的时候,他已经死了四五年了……
她斩钉截铁道:“我在豫州出生长大,不知道什么百戏班、人牙子,如今我只有家兄这一个骨肉至亲,客使说的这些我都听不懂。”
“阿萤,你自小聪明,”慕容铮自顾自说下去,“你想想看,是谁不想让你找到真正的家人?”
“我说过我不认得什么阿萤!”卫婴心底怒火窜起,却不知这怒火是冲着谁,“客使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离间我和家兄,究竟何意?”
慕容铮笑了笑,眼圈却渐渐发红:“或许是某认错了吧,只是看见卫娘子,总是不由自主想起舍妹。七八年前她被人牙子从洛阳带到江左,与卫娘子乘同一艘船渡江,不幸遇上船难。”
卫婴从未在叱兰脸上见过这样的神色,心里像下了一阵冷雨,把怒火浇成了一捧冷灰。
“原来如此,不过我不记得曾经见过令妹。”她别过脸去。
“自然,舍妹与卫娘子云泥之别,就算同乘一艘船,也没什么机会遇见,”他自嘲地笑了笑,“只是看见卫娘子,某便忍不住想,若舍妹能活下来,大约也和卫娘子差不多年纪,说不定就是卫娘子这副模样。”
卫婴一哂:“既然令妹是被牙人贩卖到江左,即便侥幸在船难中幸存下来,大约也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
她忍不住道:“令妹被卖的时候,客使又在哪里呢?请恕我以己度人,若令妹还活着,恐怕未必想见到客使。若她过得好,客使不该来打搅她。若她过得不好,客使来找她不过是往她伤口上撒盐。”
“舍妹被牙人带走那日我不在,”慕容铮的嗓音变得压抑干涩,“那年春天她个子开始抽长,我知道班主不会留她太久……我一直在偷偷攒钱,想带她逃走。她被带走的那日,我偷偷跑到渡口去付船资,约好了渡船,本来那天夜里我就要带着她上船,逃到长安去。”
卫婴打断他:“客使那时也不过是个半大孩子,再带着一个小孩子,就算真的逃出去,又怎么过活呢?”
“我可以做苦力,也可以沿街乞讨卖艺,”慕容铮道,“就是再苦我也会养活她。我答应过要让她吃上塞满羊肉的胡饼,想吃多少就吃多少,我想叫她知道,我答应她的事如今都能做到了。”
卫婴笑着摇了摇头:“你带着她就不可能去从军,便不会有如今的造化。说不定你们早就一起冻死饿死在道旁了。”
不待他说什么,她接着道:“不过说这些甚是无谓,船上那么多人只有我和嬷嬷幸存下来,还请客使节哀顺变。”
顿了顿:“我在城外灵谷寺为船难中所有丧生者点了长明灯,令妹也在其中,客使可以去祭拜。”
她笑了笑:“若客使没有他事,请恕我失陪了。”
说罢便要转身离去。
“等等,”慕容铮叫住她,“某还有一句话同卫娘子说。”
“客使请说。”
慕容铮直视着她的眼睛:“你如今过得开心么?”
……
离开北馆时,叱兰最后的话语还在卫婴耳中回荡着。
“若舍妹还活着,我想告诉她,若是她过得不开心,可以跟哥哥走。将来我还会往上爬,爬到最高处,她想要的我都可以给她。”
慕容安歌亲自送她上了犊车:“师父,有空再来北馆找我玩啊,我们等天晴一起去骑马放鹰!”
卫婴笑着道好。
“她可以过慕容安歌这样的日子……不,可以比她更自在,更恣意,不会再有人关着她,困着她,用绳子拴着她。”
叱兰的话,她自然不会全信,不管小时候如何,分别那么多年,早就物是人非了。
可要说没有一点动容也是假的。
她过得开心吗?
她不知多少年没有问过自己这句话,也不敢问。
卫婴提着裙裾由婢女扶着上了车,掀开车帷一看,黑黢黢的车厢里却已坐着个人影,像站在黑夜的山峰下,虽看不清,却能感觉山影沉重地压倒下来。
“阿兄。”她唤了一声。
黑影向她伸出手,仿佛黑影探出一条触手。
卫婴深吸了一口气,握住他的手。
长兄的手冷得叫她暗暗心惊,他的手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冷了。
幸好他的怀抱是暖和的。
他将她裹进氅衣里,那熟悉的气息让她安心。
他杀了人牙子,烧了契书,她的家人或许还在世,或许本来她可以弄清楚自己的身世……
长兄的下颌抵在她的颈窝,英挺的鼻梁缓缓蹭着她,深深地迫切地嗅闻她的气息,仿佛再迟一刻就要渴死了。
卫婴心头蓦地一软:“阿兄等了多久?”
“不久,”长兄的声音闷闷的,“只是一日不见想你了。”
“我也想阿兄了。”她也回抱他。
叱兰一定是在挑拨离间,她不应该听信他的一面之词。
若她当真去与长兄对质,就是中了他的奸计了。
没错,就是如此。
就算他说的是真的又如何?
长兄不会害她,将她卖掉的所谓亲人,便是找到又能如何?
如果他查到了牙人的踪迹,他会不会知道她真正的身世?
长兄不告诉她,或许只是不想让她再伤心一回。
卫婴紧紧抱住他,仿佛要将整个人嵌进他的身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