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卫珩毫不犹豫地承认,“我想让你生下我的孩子。”
尽管早知道答案,卫婴还是不寒而栗:“你为何不先问问我?”
卫珩放下手中灯台,走回床边坐下,平静地看着她:“你不想要孩子?”
“当然不想。”卫婴斩钉截铁道。
“当初你若是嫁给别人,也要生孩子的。”长兄语气仍旧没什么波澜,仿佛只是提醒她显而易见的事实。
卫婴一时语塞。
的确,当初若是顺利嫁入东宫,她的下一步计划就是尽快生下嫡长子,巩固太子正妃的地位,将来当皇后也更名正言顺。
即便是嫁给谢旭或者王诚,她也要诞育子嗣,这是不需要特地盘算考虑的事。
可卫珩是不一样的,和卫珩一起孕育一个孩子,是一件完全不同的事。
究竟有何不同呢?她也解释不清楚,只能找到一个最合适的借口:“我们名义上是兄妹……”
“只要你想,我们明日就可以不是,”卫珩道,“在你有孕前,我自然会将自己的真正身世公之于众。如此妹妹可以放心了吗?”
卫婴想要的并不是这样的答案,她不自觉用力咬着嘴唇。
卫珩将她嘴唇拨开:“再咬要出血了,想咬就咬我吧。”
卫婴抬起眼皮,定定地看着他:“你是真心想要这个孩子吗?”
“自然。”
“你是真心喜爱这个孩子才想要他吗?”
“我喜爱与否不要紧。”卫珩道。
“当然要紧!”卫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卫珩耐心解释:“我会待你的孩子很好,别的孩子有的它都会有,它什么都不会缺。我喜爱与否,于它而言有何不同?”
卫婴只觉荒谬无比:“生孩子不是买个物件,也不是捡一只猫儿狗儿……”
“我知道生育不易,”他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眼中流露出疼惜,“对不起。”
他温柔地抚弄着她的头发。
“为什么?”卫婴推开他的手,“你根本就不喜欢孩子,你不想要孩子。”
“阿婴,”他仿佛有无穷无尽的耐心,“我们需要一个孩子。”
一个将他们血脉连在一起的东西。他们的血脉本来就该相连的,如果他们是至亲手足,她就不会胡思乱想,也不会整天妄想与他一刀两断。
虽然他很难不恨这个孩子,这个分走她爱意的东西,他们血脉上的赘瘤,可他会如自己所言善待它,尽一个父亲的责任,让它少去打搅她。
若是他能生孩子,他绝不会让她受这份苦,只可惜这件事偏偏是他无法代劳的。
妹妹的眼神却越来越冷,满是惊惧,仿佛在看一只不可理喻的怪物。
他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臂塞进被褥中,重新替她掖了掖被角。
可她立即又伸出手,抓住他的衣袖,眼泪从眼角滑落下来。
“我不要孩子,”她几乎是在求他,“卫珩,你别逼我……”
“你会喜欢它的,”他俯身吻去她的眼泪,“此事不急,等我们回建康再谈。”
……
卫婴心灰意冷地仰躺在床上,脚心抵着暖热的铜缶,可那暖意却似进不了她的身体,长兄那番话仿佛寒冰凝结在她的心里,随着每一次心跳把寒意送遍全身。
卫珩是如此固执,只要是他决定的事,没有人能更改。
所谓的再谈,就是他软硬兼施逼她就范而已。
等回了建康,他将身子调理好,一定会立即让她怀上孩子。
她辗转难眠,不知过了多久才勉强睡去。
不一会儿便做起噩梦,一时梦见有蛇钻进她腹中,一时又梦见十月怀胎生下一窝小蛇,稳婆将襁褓中的小蛇抱去给卫珩看,卫珩面无表情地一条条捏死,扔在地上。
卫婴不知是害怕还是心疼,尖叫着从梦中惊醒过来。
她喘息了许久,才渐渐镇定下来,发现窗纸已经泛白。
中衣已经被她的冷汗浸湿,贴在后背上黏腻难受。
她想唤婢女打热水来,唤了两声却无人答应。
卫婴只好披衣起床,绕过屏风一看,值夜的婢女仰面躺在榻上,似是睡熟了。
她不禁蹙起眉,长兄新换的这些婢仆个个勤谨小心,从来没有这样疏忽的时候。
她不禁想起上回青栀被下了迷药的样子,心头重重一跳。
难道是长兄昨夜来过了?
不对,这些婢女都是他的人,对他们兄妹的事也一清二楚,他根本用不着迷晕下人。
可若是别人,潜入她房中又是为了什么?
偷窃么?
她连忙走到镜台前,打开奁盒一看,不由睁大了眼睛。
只见里面金玉钗镮都在,只是多了一样东西——一只草叶编的丑东西。
这世上恐怕只有她和叱兰知道,那是一只猴子头。
她拿起那猴头,背面缝隙里塞着一个纸卷,展开只见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鬼画符似的,一时看不出写的是什么。
她翻来覆去看了会儿,忽然福至心灵,将纸条对着镜子一照,果然是左手写的反字:我活着,等我来,带你走。
第89章 突变:“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叱兰还活着!
卫婴鼻根一酸,差点涌出泪来。
旋即她便怀疑起来,叱兰若是侥幸活下来,为何不回建康?他的被刺和失踪引起轩然大波,还影响了两国的和谈,他不快点现身,却躲藏起来,是有什么目的?
还有,他能打听到她在青岩寺不奇怪,可他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往她奁盒里塞东西的?
卫婴心里浮现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她拿起那草编的猴头又看了看,这当真是叱兰送来的吗?
卫珩能取得叱兰的蛇和伪造的过所,此物或许也是那时一并搜得的。
她又看了看那字条上的字迹。
她只知道这么难看的字绝对不是出自卫珩之手,别说是左手,长兄就算用脚写也不会那么丑。
可是不是卫珩写的,未必就是叱兰写的。
她认识叱兰的时候他还不会写字,这回重逢也没有取得他的字迹,否则即便是左手字,或许也能看出一些书写的习惯。
这一切究竟是不是卫珩的试探呢?
可卫珩明知她哪里也去不了,也知道她心里不情愿,又何必多此一举来试探她。
若真是叱兰,他有什么办法能从卫珩眼皮子底下把她带走呢?
最要紧的是,若他真有这个能耐,她会跟他走吗?
要说没有一点心动是假的,尤其是得知长兄想让她生下孩子以后。
但是叱兰可信吗?真的跟他去了北燕,会比留在卫珩身边好吗?
因为小时候的事,卫婴待他总是心软几分,私心里愿意相信他,可人是会变的,他这些年的遭遇、经历,也许都会将他变得面目全非。
卫婴思来想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就在这时,那昏睡的婢女动了动,口中喃喃低语,眼看着是要醒了。
卫婴忙起身将那猴头和纸条一起扔进了炭盆里。
……
因为使团遇刺的缘故,建康正是多事之秋,卫珩不能在会稽久留,过了夜便收拾行装启程回建康。
荀九郎也同他们一起下山,搭他们的船到了东阳郡,便与他们分道扬镳。
舟行数日,一直风平浪静,卫婴连叱兰的影子都不曾见着,也没再收到他暗中送进来的消息,便也将此事抛到了脑后。
没有外人在,兄妹便如往常一般同船共渡,夜里也宿在一间舱房里。
卫婴自从得知了长兄的计划,每当同他独处,便有些战战兢兢。
她先前找机会问过荀九郎,卫珩是腊月里给他寄书要方子,她算了算时日差不多是使团抵达建康的前后,原来从那时候他就已经起了用孩子绑住她的念头。
大约十来日后他便能拿到药方,若是立即开始服药,到如今已调理了四五十日。她留心观察,发现他在船上也早晚让僮仆煎药服用,服的大约就是那种药了。
好在下山后两日,她便来了癸水,至少暂时可以放下心来。
但是她癸水的习性卫珩比她还清楚,两人又朝夕相对,连装都没法装。
每当夜里同榻而眠,她便将寝衣裹得严严实实,卫珩一碰她,她便心惊胆战,生怕不小心激发了他的兴致,让他心血来潮要往她肚子里装个孩子。
只是这些小心思哪里瞒得过卫珩。
相安无事地过了十来日,船队行至破冈渎,再行四五日便能到建康。
坡冈渎是建康与三吴之间的通道,河道狭窄,大船难以通行,沿途更设有十四道埭坝。往来商船、货船繁密,过埭时甚至需要役夫和牛来拖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