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寄书来,问我要如何调理,才能尽快有子嗣……”荀九郎说罢,似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同她说这些不妥,赧然搔了搔头,“我想叔玉大约是好事近了,这才急着调理身子,故而有此一问。”
卫婴止不住打起寒颤,不由紧了紧身上的狐裘。
“妹妹可是冷了?”荀九郎道,“看我,这么冷的天拉着妹妹在风里说话,叔玉一会儿可要训我了。妹妹快回屋子里去吧,待我将随从安顿好,叫人再送些炭火来。”
卫婴忙道“无妨”,又说:“阿兄倒是从未同我说过他快要成婚。”
荀九郎脸上闪过尴尬之色:“或者只是有备无患吧,倒是我多心了。实在不该同阿婴妹妹说这些,妹妹见谅。”
卫婴不觉将手捂住小腹,咬了咬唇:“九兄替阿兄拟方子了么?似阿兄这样,要调理多久才能……才能有小侄儿侄女?”
荀九郎听她这样问,不由一笑:“原来阿婴妹妹也急着做姑姑呢。调理起来倒也不难,快则一两个月,慢则三五个月,最迟半年……”
话未说完,卫婴背后响起熟悉温和的声音:“你们在聊什么?”
第88章 孩子:“我们需要一个孩子。”
卫婴心头一震,连忙转过身,只见一身玄色氅衣的长兄推开篱门走进来,手中拿着一串佛珠。
方才她只顾着和荀九郎说话,竟然没听见他的脚步声。
荀处默虽然正对着篱门,但他一到夜里眼神便不好,又不是机警的性子,没发现也不足为怪。
长兄在篱门外站了多久?他们的话又听见了多少?
“同荀九兄闲聊几句,”她佯装无事,扯开话题,“主持找阿兄过去有何事?”
“交代了几句禅师的遗言。”卫珩平静道。
荀九郎发现他手上的佛珠,眼睛微微睁大:“这是师父的?”
卫珩颔首:“方才主持交给我的。”
他将佛珠绕了几圈,收进怀中,向卫婴道:“饿不饿?随我去用些斋饭吧。”
卫婴此时哪里有胃口用饭,腹中仿佛有只冰冷的手在翻搅,只是生怕叫卫珩看出来,便点头道“好”。
荀九郎已经用过夕食,不过还是陪他们去了膳堂。
不一会儿两个沙门提了食盒来。
卫珩接过道了谢,自己动手替妹妹摆了膳。
卫婴虽然早知寺中日子清苦,这斋饭的简朴还是出乎意料。
这还是待客的饭食,可想而知长兄从前在这里修行时,恐怕比这还不如。
一个高高在上的世家子,突然发现有亲人下了十几年的毒,又被送到千里之外的山间佛寺治病,生死未卜,举目无亲,他又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那时候他还只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年。
卫婴心尖像是被重重掐了一下,可旋即又想起从荀九郎那里听来的消息,心渐渐冷了下来。
他身世坎坷,可也不该这样对她。
卫婴不觉他有多喜欢孩子,突然想要孩子,无非是想用孩子困住她。
她在这世上孑然一身,实在忍受不了可以走,走不了也不过是抛了这条命,只要舍得死,她就不用怕卫珩。
可要是有了个血脉相连的孩子呢?
她不是个特别喜欢孩子的人,但一想到这世上会有一个与她血脉相连的孩子,那孩子还生得既像她又像卫珩,想到这样一个小小的人蹒跚向她走来,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唤她“阿娘”,她的心已经软了下来。
卫婴恍然清醒,只觉后背发寒。
要是真有了孩子,她一定会妥协,一定会对长兄予取予求,他将孩子捏在手里,就能让她听他话。
为了让他善待孩子,再不情愿的事也会变成心甘情愿。
长兄太了解她了,一个柔软温暖的孩子比冷冰冰的锁链好用得多。
卫婴仿佛已经感觉到腹中有不属于她的东西在轻轻蠕动,只觉毛骨悚然,不觉用力按压小腹。
“阿婴妹妹?”荀九郎关切的声音将她的神智唤了回来。
卫婴蓦然回神,挤出个笑容:“九兄,怎么了?”
荀九郎担心地看着她:“阿婴妹妹脸色似乎不太好,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又看了一眼她面前的食案:“饭食也没用多少……我替你诊诊脉吧?”
卫婴哪里敢让他诊脉,谁知道他能从脉象里看出什么来。
她连忙道:“阿兄今日已替我诊过了,没什么大碍,只是这几日急着赶路累着了,有些饮食不调。”
荀九郎未再坚持,只是时不时看她一眼,眼中难掩忧色。
卫婴勉强吃了几口饭,便放下竹箸,推说困倦,要回房歇息。
卫珩起身送她,荀九郎也要相送,卫珩道:“不必劳动处默“,我还有几句话要与阿婴交代。”
兄妹两人走出膳堂,一言不发地向卫婴今夜下榻的禅院走去。
山间的夜晚漆黑如墨,小小山寺犹如漂浮在无边墨海中,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叫人透不过气来。
一阵山风吹来,卫婴不由自主地向卫珩身旁靠了靠。
下一刻,便有一只微温的手握住了她,将她整只手攥在手心里。
卫婴下意识想将手抽回,却被他攥得更紧。
“冷不冷?”他搓揉着她的手指。
卫婴摇了摇头,使劲挣了挣,这回终于将手抽了出来。
“我不冷。”黑暗中,她感觉长兄似乎在看她,心跳陡然加快。
卫珩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替她理了理风帽,继续提着灯往前走。
不一会儿就到了禅院门外。
“我自己进去吧。”卫婴道。
卫珩仿若未闻,一直将她送到卧房。
随行的婢女正在铺被褥,见两人入内,脸上闪过慌乱之色,低下头行个礼便退了出去,小心翼翼地掩上门。
卫珩脱下身上大氅放在一边,环顾了一下四周:“这里还是从前的样子。”
他一边说一边走到她跟前,抬手抽开她狐裘上的系带。
他冰凉的指背触到她脖颈上的肌肤,将她激得颤抖起来。
她推了推他,手上却没什么力气,只好低声道:“这是佛寺……”
“我不想做什么。”卫珩将她拥入怀中。
他的怀抱很温暖,熟悉的气息令人怀念,卫婴仿佛疲累了一天之后沉入热汤池中,什么也不愿去想,只是贪恋这片刻的宁静。
可不一会儿她腹中又抽搐起来,像是在提醒她那温情底下冷冰冰的真相。
方才有荀九郎在不好开口,眼下只有他们两人,她可以问问清楚。
她深吸了一口气,话刚到嘴边,长兄却轻轻将下颌搁在她肩上,低低地在她耳边道:“谢谢。”
卫婴一怔:“什么?”
卫珩笑了笑,并未解释,只是摸了摸她的头发。
他直起身,让她在榻边坐下,出去叫奴仆送了盆热水来,蹲下身脱下她脚上的鹿皮靴和足衣,然后将她双足浸入热水中。
“今日走了这么多路,脚磨痛了吧?”他轻轻揉搓她红肿的脚后跟和脚趾。
卫婴起先还躲:“这些事我自己能做,阿兄快回去吧,荀家九兄还在等你。”
卫珩牢牢握住她纤细的脚踝:“我想照顾你。”
卫婴争不过他,只好由他去。
水渐渐变温,卫珩将她双足捞出来,小心翼翼地用布巾裹住擦干,接着取出药膏替她抹上,又端水伺候她洗漱,替她拆散发髻,梳顺头发。
从前两人佯装无事时,这些事他做起来总是不厌其烦,仿佛有无限乐趣。
眼下看着他理所当然地做着这些,卫婴心中一片惘然。
卫珩将她的双脚塞进熏暖的被褥里,又叫奴仆送来灌了热汤的铜缶和铜手炉,用毯子仔细包好放进被子里,然后替她掖了掖被角:“今晚不便陪你,若是睡得冷了,叫婢子换新的。”
卫婴点点头。
他弯了弯唇角,在她额上轻轻吻了一下:“阿兄先走了。”
说着起身要出去,卫婴看着他的背影,蓦地坐起身:“卫珩。”
卫珩脚步一顿,转身道:“怎么了?”
卫婴看见烛火中长兄的脸,他这阵子也清减了些,本来就比常人深一些的眼窝更显深邃,眼下还有淡淡的青影。
想说的话像根刺横在喉咙口,扎得她生疼。
可是不说不行,要是不把刺拔出来,它会往心里扎。
“卫珩,”她咬了咬牙,又叫了一声,仿佛直呼他的名字能给自己壮胆,“听荀家九兄说,你向他要方子调理身子,你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