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兄_写离声【完结】(133)

  要是叱兰的尸体捞上来,他一定马上欢欣鼓舞、敲锣打鼓来通知她。

  转眼已是月末,这正月就萧萧冷冷地过完了。

  二月第一日,从会稽传来消息,卫珩的师父、救过他性命的高僧智藏大师圆寂了。

  第87章 暗计:“叔玉是不是好事将近了?”

  禅师圆寂的消息是荀九郎送来的。

  彼时他恰好在东阳郡行医,先一步得到智藏禅师重病的消息,赶在他弥留之际去见了一面,此后便留在寺中与众僧一起操持丧事。

  消息传至时,兄妹晨起不久,正默然相对坐着用朝食。

  听了侍从禀报之后,卫珩只是说了一声“知道了”。

  卫婴虽打定了主意长兄的事一概不再关心,心脏还是骤然一缩。

  智藏禅师不但是卫珩的师父,还是他的救命恩人。长兄虽很少谈及师父,但卫婴在广陵时曾听荀九郎说起过他们在会稽山寺的日子。

  对卫珩来说,智藏禅师或许比卫家那些人更像是真正的长辈。

  她忍不住偷觑了长兄一眼,只见他神色平静,甚至有些空洞木然,怔了一会儿方才放下手中的牙箸。

  她忘了自己决定再也不和他说话,在生死面前,这些坚持似乎没那么重要了。

  “要去会稽吗?”她问。

  卫珩颔首,拿起香茶漱口:“我去一趟台城和官署,将事情安排好便启程。”

  卫婴抿了抿唇,又问:“我可以一起去吗?”

  卫珩黑沉沉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意外:“你想去?”

  卫婴点了点头,其实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何想去送葬,她甚至从未见过这位名僧。

  仔细想来,多半还是因为卫珩,因为禅师救过他的性命,她便心怀感激。

  另一个原因,连她自己也不愿承认——她不想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去会稽,这种时候她想陪在他身边。

  “寺庙在深山中,”卫珩道,“这个时节山上积雪未化,恐怕道路难行。荀家在山麓有别业,你可以在那里等我。”

  卫婴看着他食案上没怎么动的饭食:“我带上竹杖,小心些便是了。既然你能走,我也能走。”

  卫珩未再劝阻,又深深看了她一眼,便起身更衣。

  临出门前又叫婢女将她放凉的乳羹换了一碗,叮嘱她道:“趁热喝,午时我未必能赶回来,不必等我用膳。”

  卫婴也没什么胃口,勉强各样都吃了几口,便叫人撤了膳,开始安排出行事宜。

  从建康到会稽郡治所山阴县城便有一千三百多里,走水路最快也要十数日,收拾行装、预备车马舟船、安排部曲扈从……可说是千头万绪。

  卫婴做起来却是游刃有余,纹丝不乱,待卫珩午后从台城回来,她已经将所有事安排妥当,两人便即乘马车去渡口。

  一行人日夜兼程,却时不时为风潮所阻,紧赶慢赶,抵达山阴县城也用了十三日。

  他们不及在城中休整,便即换乘马车往山寺赶。

  正缝山间化雪,道路湿滑泥泞,行至半途,山道狭窄、石阶陡峭,车马难行。他们便拄着竹杖步行上山。

  卫婴从未走过这么难行的道路,但她从小便是吃苦过来的,也不要卫珩搀扶,换上袴褶、拄着竹杖一步步攀爬,终于在日落前到了山门外。

  古寺建在青岩绝壁之上,因而得名。地僻境清,远离尘嚣,也很少有香客远道来此。

  佛堂沐浴在晚照中,檐角高张,仿佛一只展翅欲飞的孤鹤,堂前一座白石砌成的七层小佛塔,塔下一个寺僧正在敲钟,悠悠暮钟随着松涛渐渐远去,远到了覆盖着蓝莹莹残雪的群山中去。

  卫婴不觉伫立,甚至忘了此行的目的,只怔怔地看着这暮色中宁谧的山寺。此地比她料想的更质朴清幽,与建康城里城外那些名蓝大刹大相径庭,除了一堂一塔,便只有数间精舍禅房。

  真是很难想象卫珩在这里生活了几年。

  “走吧。”长兄在她耳畔道。

  卫婴恍然回过神来,才意识到他们还是来迟了,智藏禅师的阇毗法会一定早就结束了。

  这也是难免的,建康与会稽相距太远,尽管春寒料峭,遗体也不能停放这么久。

  可她还是深觉遗憾惋惜,转头觑了长兄一眼,他仍旧神色如常,看不出什么憾恨之色。

  两人继续顺着羊肠小道盘旋往上,又经上百级台阶,攀上青岩。

  小寺里没有专门在门前守着的知客僧,两人带着几个扈从径直走进寺中。

  很快便有路遇的小僧认出了卫珩,口称“师兄”。

  卫珩一问,果然阇毗法会是四日之前。

  寺僧去向主持通禀,不一会儿主持和荀九郎一起从佛堂里迎了出来。

  荀九郎眼眶有些泛红,不知是哭过还是春寒的缘故。

  他看见卫婴,脸上顿时露出讶异之色,快步上前:“阿婴妹妹怎么也来了?”

  卫婴瞥了眼卫珩:“我也来祭拜禅师,可惜缘悭一面。”

  荀九郎的眼眶越发红了:“师父在天有灵,一定能明白阿婴妹妹的心意。”

  新上任的主持也双手合十向他们行礼。

  他是智藏禅师的师弟,论辈分算是卫珩和荀九郎的小师叔,卫婴便也跟着兄长称他为师叔。

  几人见过礼,叙了旧,主持便叫沙弥备了香油蜡烛,带他们去寺后松柏林间的塔林,一边走一边说着智藏禅师的病症与葬礼。

  禅师年逾古稀,当年南渡时落下了沉疴顽疾,尽管自己医术高明,却也回天乏术。

  本来这样的高僧大德圆寂,朝廷按制要派有司护丧,给予赙赠和东园秘器,但禅师留下遗诫,不愿兴师动众,只依外国阇毗葬法,火化后葬于寺后塔林中。

  当日来送葬的也多是附近的山民信众。

  走在松柏林间,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主持在前提灯引路,将他们领到智藏禅师的葬塔前。

  几人手执雀尾香炉,缓缓地绕着葬塔行香。

  卫婴在卫珩身旁走着,不知不觉又去看他,明明灭灭的昏暗烛火中,只能看见他石雕般的侧影。

  回到寺中,主持请卫珩去禅房说话,荀九郎便先带卫婴去他们今夜下榻的精庐。

  “寺中房舍有些简陋,阿婴妹妹见谅。”他歉然道。

  卫婴忙道无妨。

  荀九郎推开篱门,里面几间精舍环绕着一个小小的院落,窗前栽着一丛箭竹,比之阿银家的农舍也大不了多少。

  “这是叔玉原先住的院子,”荀九郎道,“先前就着人洒扫过,被褥也是新晒的,只是不知妹妹要来,未及预先准备。委屈妹妹先在这里住一夜。”

  “那阿兄呢?”卫婴问。

  “叔玉就在我院子里对付一夜吧,”荀九郎道,“我也许久不曾见他了,有许多话想问他。”

  他看了看卫婴,有些欲言又止。

  “九兄可是有什么想同我说?”卫婴与他在广陵那段时日已处得十分熟稔,便直截了当问道,“九兄但说无妨。”

  荀九郎便问:“阿婴妹妹看着清减了不少,近来过得好么?这几个月我不在建康,本该来看看你的。”

  卫婴一怔,一时以为他是不是知道了他们兄妹的事,正旁敲侧击地探问。

  旋即她又否定了这个念头,荀九郎什么都写在脸上,他要是真知道他们兄妹有首尾,恐怕在她面前尴尬得抬不起头来。

  她思忖一二便明白过来,他大约是担心她因二皇子谋逆案而伤心消沉。

  她笑了笑:“多谢九兄挂怀,我这一向都挺好,只是急着赶路才瘦了些许。”

  荀九郎显然轻松不少:“那就好。对了,忘了恭喜你敕封县主。”

  卫婴道了谢,又问他家中长辈和姊妹安。

  寒暄几句,不免又说起智藏禅师来。

  荀九郎道:“今日看见阿婴妹妹陪着叔玉同来,我着实松了一口气。”

  顿了顿:“叔玉的性子阿婴妹妹也知道,什么都放在心里。虽然他嘴上不说,面上也不显,但禅师于他而言亦师亦父亦友,禅师圆寂,他心里一定不好受。”

  卫婴也不知该说什么,他们之间的关系实在不足为外人道。

  两人一时无话,荀九郎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叔玉是不是好事将近了?”

  卫婴讶然:“九兄为何这么问?阿兄可是同你说过什么?”

  荀九郎:“我只隐约知道叔玉有位心上人,不过他从未说过,也不透露半点风声,不过他前阵子寄书来,让我替他拟药方。”

  卫婴隐隐猜到了什么,警觉道:“什么药方?”

  荀九郎浑然不觉,继续说下去:“阿婴妹妹也知道,叔玉先前中过毒,为了解毒一直在服食阴寒之药,这半年来虽然停了药,但他的体质须调理一段时日才能有子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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