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水!
卫婴一看那碗底豁了个小口的酱色陶碗,趁着长兄白玉般的手指,越发心酸起来。
卫珩用汤匙一点一点地喂了她两勺水。
卫婴的嗓子润了些,总算发得出声音了。
“阿兄……”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这是哪里?”
“这是阿银家,”卫珩道,“我们在这里暂住几日。”
卫珩一听“阿萤”两字,冷汗顿时冒了出来,一时不知他是知道了还是在试探她,只是按兵不动:“阿银是谁?”
卫珩望着她,眼中露出困惑之色,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你不记得阿银了?”
卫婴越发心虚,嘴唇直打哆嗦:“我不认得什么阿银,阿兄可是弄错了?”
卫珩若有所思,指指那“慕容公子”:“你认得他吗?”
卫婴这才仔细打量此人,他显然有胡人血统,高挺的鼻梁和狭长眉眼让她想起叱兰。
真是太像了。
她不敢细看,连忙摇头:“我不认得他。”
那人瞪大了眼睛,将荀处默往旁边一挤,把脸伸到她眼前:“你怎么会不认得我,我是哥哥啊,你仔细看看!”
卫婴叫“哥哥”两字吓得心惊肉跳,这不是叱兰是谁!
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晕倒,更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和叱兰搅和到一起,她只知道打死也不能承认。
卫婴连忙拽住卫珩的衣袖,一脸惊惧:“阿兄,我真不认得他,那人好吓人,快叫他走!”
摸到他的粗布衣袖,她的心又凉了半截。
卫家都倒了,她继续装他妹妹还有什么意义!
可是长兄尽管落魄了,昔日余威还在,她还是怕他。
卫婴闭了闭眼,罢了,但求个有始有终吧。
长兄倒是待她关怀备至,将她牢牢护在怀里。
卫婴成人后便没有与他靠得这样近,心里竟像三月秦淮河的水波一样荡漾起来,一时只觉他怀里的气息很香,闻着便觉安心,忍不住揪着他的衣襟偷偷深嗅了一口。
旋即她蓦地回过神来,连忙松开手,脸颊霎时滚烫。
叱兰一脸委屈:“你再想想呢?怎么会不认得我?”
卫婴提心吊胆,生怕他说出小时候的事,躲在卫珩怀里“嘤嘤”地哭起来。
长兄轻轻拍着她的背,温声哄着:“不怕,不怕。”
又沉声向叱兰道:“你离远点。”
卫婴躲在长兄怀里,听见叱兰的靴子在地上重重顿了几下,方才探出头来张望了一眼。
只见叱兰脸色发白眼眶发红,对上她的视线,抬手指了指她,气得直咬牙。
卫婴只作没看见,又把头埋进长兄怀里继续哭。
卫珩安抚了她一会儿,待她抽抽嗒嗒地止住了哭,方才柔声问道:“还记得自己落水的事吗?”
卫婴惊诧:“我落水了?我一点也不记得了。”
卫珩点了点头:“你陪我去会稽青岩寺,回建康时在破冈渎有水匪行刺,你为救我落水,又因护我被桅杆碎片砸中了后枕,昏迷了三日。
“我派人去查刺客的底细,在查清楚之前,我们先在阿银家暂住一段时日,阿银是你的朋友。”
卫婴不记得她有这么个朋友,也有些疑惑自己为何会跟卫珩去会稽,这几年长兄长居会稽,兄妹鲜少见面,关系更是疏离。
她更想不通自己怎么会舍身拼命地救卫珩。
虽说有卫珩当靠山,寻一门好亲事顺当许多,但她已经给自己物色好了王家五郎,犯不着拿命去拼。
命可只有一条。
不过听了卫珩的话,她还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问道:“所以,我们家没遇上什么祸事?”
卫珩嘴角动了动:“自然没有。”
叱兰冒出头来:“放心,卫家要是被抄家灭族,你就跟我去北燕,照样享尽荣华富贵。”
卫婴差点背过气去,她谨小慎微地当了那么多年卫家女儿,只差一步就成了,怎么这人就不盼着她点好呢!
她有心想问问这“慕容公子”究竟怎么回事,又不敢开口,生怕叫长兄看出端倪。
正踌躇着,荀九郎道:“阿婴妹妹,你记得如今是什么年月?”
卫婴想了想:“永平十八年四月……”
她谄媚地看着长兄,眼中闪动着春水般的光:“祖母的寿辰快到了,我记得自己正日日夜夜盼着阿兄回建康呢。”
卫珩与荀九郎对视了一眼。
卫婴忽然意识到,身上衾被很厚,他们穿的似乎也是厚衣裳。
她不安道:“过去很久了吗?”
卫珩抚了抚她的发顶:“如今是熙平二年二月,你已经十八岁了。”
卫婴犹如五雷轰顶。
已经两年过去了?
两年了,她竟然还没把自己嫁出去?!
王诚呢?
第91章 选择:她需要的从来都是一个兄长
卫婴总算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拼上自己性命救卫珩了。
折腾了两年都没嫁出去,想必是无计可施,只能背水一战了。
可她还是有很多疑惑,这两年里发生了些什么?卫家那些人如何了?她为何会陪长兄去青岩寺?他们关系变得这么亲近了么?可既然都这么亲近了,他怎么也没替她物色门好亲事?
千头万绪,她一时不知该先问什么,稍一用力回想,整个脑袋便胀痛起来。
她只得抓大放小,先把最要紧的事把定:“阿兄,能不能给我拿面镜子来?”
“好,你稍等,我去房中取来。”他缓缓站起身,拿起倚在一旁的简陋拐杖。
卫婴这才发现他伤了腿,心尖又是一揪:“阿兄,你的腿怎么了?”
“无妨,只是中了一箭,没伤到要害。”
他说得轻描淡写,卫婴仍是担心:“不会落下什么遗症吧?”
要是瘸了腿,仕途恐怕是要大受影响的,能不能出仕为官都是两说,如此一来,卫氏继承人的地位也岌岌可危。
“放心,不会不良于行。”卫珩道。
卫婴着实松了一口气,红着脸找补了一句:“我只是担心阿兄。”
“我知道,”卫珩道,“你安心歇息,我去取镜子。”
他说着向荀处默使了个眼色。
可惜天生荀处默不会看人眼色,他只得道:“处默,这里没有笔墨,去我房中替阿婴写方子吧。”
荀九郎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哦!好!”
卫珩又瞥了叱兰一眼:“慕容将军,舍妹这里多有不便,还请你回避一二。”
慕容铮似是要口出恶言,看了一眼卫婴,又把张开的嘴闭了回去,不情不愿地走了出去。
走出几步,估摸着妹妹听不见了,卫珩方才问荀九郎:“处默可知阿婴为何如此?”
荀九郎皱起眉头:“阿婴妹妹应当是被桅杆碎片砸中了后枕,瘀血蒙窍,忘记了一些事。我听徐将军军中老军医说起,有士卒坠马,或在战场上受了别的重伤,也偶有此症。只不过……”
卫珩见他欲言又止,便道:“处默但说无妨。”
荀九郎的眉头皱得更紧:“我听说过的几个例子遗忘的多是出事前几日,最多也不过一两个月,整整忘记两年的实属罕见。”
卫珩:“莫非是伤得特别重?”
荀九郎摇了摇头:“从脉象上看不像。我也听说过有人并未受什么外伤,只是因为受了惊吓心神受创,因而忘记前事的。”
他看着卫珩,似有些为难:“在青岩寺时我便看阿婴妹妹心事重重,许是这一年多来发生了一些不如意的事,兼之受伤,便将这些不愉快的事一并忘记了……”
话音未落,抱臂站在一旁的叱兰冷笑了一声:“这是拜谁所赐啊?”
荀九郎觑了眼好友,连忙道:“这只是我瞎猜的,毕竟这样的病症实在不多,事涉心神,难以断言……”
卫珩又问:“处默所知那些病例,后来可曾恢复记忆?”
“有不出几日就全想起来的,也有过了数月乃至数年才记起的,有人断断续续想起一些,却将有的事彻底忘记,不可一概而论,”荀九郎歉然道,“怪我医术不精。”
“处默不必自责,多亏你及时赶来救治阿婴,此恩我没齿难忘。”他说着郑重地向荀九郎一拜。
慕容铮不甘人后:“多谢荀兄救舍妹,也请受在下一拜。”
荀九郎一脸窘迫,连说是自己该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