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珩又仔细问了该怎么为妹妹调养身体,又有什么须小心仔细的地方。
荀九郎道:“阿婴妹妹才醒过来,又缺了整整两年的记忆,身心皆受重创,切不可急着要她回想前事,一切当顺其自然、徐徐图之。若真的再也想不起来,或许是阿婴妹妹心之所向,未必是坏事。”
卫珩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有劳处默斟酌个安神宁心的方子。”
荀九郎连声应诺,便去研墨写方。
卫珩取了镜子便要回妹妹房中,慕容铮又要跟去,他道:“请慕容客使留步。”
慕容铮挑眉:“凭什么?我才是她正经哥哥!”
荀九郎露出疑惑之色。
慕容铮只得不情不愿地补上一句:“我可是她过了明路的义兄!”
卫珩心平气和:“方才阿婴的情状你也看见了,为了她着想,慕容客使还请回避两日。”
荀处默也道:“叔玉此言有理,阿婴妹妹暂且不宜受刺激,慕容公子请见谅。”
慕容铮心知并非如此,但当着荀大夫的面不好说什么,只能认下这哑巴亏,对着卫珩怒目而视:“你要是再敢……我绝不放过你!”
卫珩并未回答,只是拄着拐杖回到妹妹屋子里。
妹妹见他回来便绽开笑容,却掩不住眼睛里的不安。
取个镜子耽搁了这么久,她当然猜得到他们是在背着她谈她的病情。
卫珩放下拐杖,在她榻边坐下,将小铜镜递给她。
卫婴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略微放下心来。
她的脸瘦了些,因为伤病的缘故有些苍白憔悴,好在容色不减当年,甚至还更楚楚动人、我见犹怜,还添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情。
她陶醉欣赏了一会儿,忽然察觉长兄还在一边看着,顿时不好意思起来,煞有介事地摸摸脸:“倒是和两年前没多少差别,只是脸凹下去,变丑了。”
说着将镜子倒扣放在衾被上。
“不丑,还是像从前一样美。”卫珩道。
卫婴脸又是一烫,投桃报李:“阿兄比起两年前,也越发丰神俊朗了。”
卫珩望着她,眼眸深静,仿佛封着层冰,下面却有暗流涌动,叫她无端有些头晕目眩,心脏也悸动起来。
真是奇怪,从前她对长兄只有害怕,如今却似不只害怕,还多了许多莫名的情绪。
莫非这两年里发生了什么?
她佯装不经意地移开视线:“阿兄,这两年来家里有什么变化吗?”
“这两年……”长兄的嗓音又变得有些低沉,“出了很多事。”
卫婴抬起眼,微微偏着头,等待着他的下文,却见他喉结轻轻动了动,似乎有话梗在喉头。
“可是家中出了什么事?”她心里打鼓。
卫珩望着妹妹的眼睛。
他已经多久没有看见这样一双眼睛了?
灵活,机敏,生机勃勃,像春日的溪水,总是潺潺地流动着,闪动着粼粼波光。
他的脑海中又浮现出另一双惊恐疲惫的眼睛,嵌在她日渐苍白憔悴的脸上,像两眼行将干涸枯竭的井。
他明知这都是因为他,他像恶鬼一样缠着她,吸尽她的生气,可他放不开手,她看清了他的真面目,越是想逃,他就抓得越紧,直至将她困死。
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若是能回到从前,回到一开始,他将每一步都做对,结果是不是会不一样?
他看着妹妹的眼睛,如今她对他虽有畏惧,更多的却是依恋,比两年前更为亲近依恋和信赖,也许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缘故。
他的血暗暗地、卑鄙地沸腾起来。
妹妹如今什么也不知道,她已将那些不堪的、痛苦的、错位颠倒的全都忘了,她不记得他作的恶了,却依旧亲近他。
这样的妹妹,若是告诉她他们两情相悦,她多半愿意相信。
也许她一辈子都不会想起从前的事,也许她有朝一日会回想起来,但只要他从此以后待她温柔,再也不伤害她,她即便记起来也会心软,妹妹从来都是这样的人。
他这样伤她,她在危机关头还是舍身救他,她那么惜命的一个人,为了他连性命都可以不顾,这是多深的感情。
只是有条裂隙横亘在他们之间,他可以利用她遗忘的这段时间将它弥合起来……
“这两年出了一些事,”他看着她缓缓道,“阿婴,我们……”
妹妹仰头看着他,微微睁大了眼睛,等待着他的下文。
只要告诉她,他们已经做了夫妻,是两情相悦排除万难在一起,只待他脱离了卫家子的身份,他们便可公之于众。
只要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她愿意的。
他从小就知道说假话很容易,不会因此有一点负疚之感。
可此时那些谎话却堵在胸中。
“我要的是兄长,你为什么不能只做我的兄长?”
“你只是将我当作玩物。”
“别这样对我……”
“别让我恨你……”
“你凭什么为我做主?”
“你一直在逼我,从来没想过我到底要什么……”
“我不要你!”
……
妹妹的控诉像海水一样倒灌,他心中只有苦涩。
她需要的从来都是一个兄长,一个可以全心信赖的亲人,一个永远守护她、站在她身后支撑她的人。
这才是她真正想要的。
“我要说的事,或许会出乎你的意料。”他不自觉地抬起手,想抚一抚她消瘦苍白的脸颊,却在碰到她之前回过神来,收回手,蜷起手指。
……
卫婴听着长兄讲述这两年中发生的事,眼睛不由越睁越大。
桓戎发兵北伐,还打输了。长兄却利用北伐的机会将青兖徐三州兵权握在了手里。
朝堂里变了天,不但两任太子相继被废,连皇位都换了人来坐。
卫太后垂帘听政,长兄也已进位中书侍郎,又有兵权,位至三公指日可待。
张老夫人去了郊外的尼寺“修行”,长兄没有细说,也不知其中究竟有什么缘故。
她竟然差点就嫁给二皇子成了太子妃,又差点成了谋逆犯之妻,也不知该遗憾还是该庆幸。
不过因祸得福得了个县君封号,也算没有白忙活一趟,这当然是因为她有个好兄长。
好友谢昙已经定亲了,不日完婚后便要远赴外州。
叫人震惊的消息一个接一个,卫婴许久才缓过劲来。
“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卫珩道,“阿萤。”
卫婴悚然一惊:“阿兄……你是不是听人说了些什么?我不是……”
“和叱兰无关。”长兄浅浅地笑了笑。
“方才碍于处默在场不便告诉你,”他摸了摸她头顶,“我前几年就查过你的来历,知道你是阿萤。我早该告诉你的,对不起让你担惊受怕这么多年。我只想叫你知道,无论你的身世如何,我都是你阿兄,一辈子都是。
“阿萤,你是我唯一的妹妹。”
第92章 噩耗:长兄要娶妻生子了。
从卫珩口中听见“阿萤”两个字,卫婴心中生出一股怪异的感觉。
百戏班和卫家像两个泾渭分明的世界,中间隔着天堑,十岁前和十岁后的她也断裂成了两截,有时候她甚至会怀疑死在船难中的那个才是阿萤。
长兄这一声“阿萤”,仿佛将昔日的亡魂唤了出来。
除了怪异,还有深深的困惑。
高高在上的卫氏子,怎会毫无芥蒂地认下她这假妹妹?
对了,他说死在船难里的那个也不是真正的卫婴,而是桓大司马妾室的私生女。
是因为这个缘故吗?横竖都是假的,看了这么多年她这假的也看顺眼了?
不过这无论如何都是天大的好事。
从今往后她再也不必提心吊胆,也不用为了避免夜长梦多急着嫁人。
她差点嫁给谋逆的皇子,令誉多少会受些影响,但有卫珩这样前程似锦的长兄当靠山,不愁没有世家子弟争相竞逐。
可不知是不是有过一段失败姻缘的缘故,如今想起婚事,她竟有些提不起兴致。
这很不像她,是因为做不成太子妃心灰意冷了吗?
可她已经十八了,世家子婚配早,很多世家女郎在她这个年纪孩子都已满地跑了。
即便立刻定亲,六礼走完也得几个月,就拖到下半年了。
已经是火烧眉毛的事,为何她一点也着急不起来呢?
“很意外吗?”卫珩问她。
卫婴点点头,仍旧有些小心翼翼的:“阿兄不怪我这些年一直骗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