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指指她放在一旁的小袄:“这是给孩子做的?什么时候临盆?”
阿银比了三根手指。
“三个月,很快了,”卫婴道,“你怀着身孕往来不便,不必每天来看我了。”
阿银一个劲摇头。
卫婴看这小农妇是个实心眼,知道劝不住,只好道了谢由她去了。
她躺得久了腰酸背痛,自觉好些了,便想下地走走。
阿银搀扶她起来,帮她披上衣裳,她走了两步,腿脚有些乏力,又躺回了床上。
靠在床头看阿银做了会儿针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会儿话,外头响起荀九郎的声音:“阿婴妹妹可是醒了?方便进来替你请个脉么?”
卫婴忙请他进屋。
荀九郎替她诊了脉,道脉象平稳,叮嘱了几句,又道:“我明日去临沂县城替你和叔玉采买些药材,阿婴妹妹有没有什么要带的?绢帕面脂香药之类?”
卫婴只听见前半句:“家兄怎么了?可是腿上箭伤不好?”
“阿婴妹妹别担心,叔玉腿伤无碍。”荀九郎忙说。
“那是有什么别的不舒服?”
荀九郎面露难色,支支吾吾地搪塞了过去。
卫婴没有继续追问,但留了个心眼,翌日早晨他来诊脉时,趁着没有旁人在,便旁敲侧击地套他话。
十个荀九郎捆一起也没有她的心眼,叫她一问,便将卫珩前些时日正调理身子的事说了出来:“因为受伤,阿婴妹妹又昏迷,这几日也没顾上这一头……虽说叔玉说不必麻烦,可万一断得久了耽误他要子嗣就不好了……”
荀九郎还在絮絮叨叨往下说,卫婴却一句也听不进去。
她满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长兄要娶妻生子了。
第93章 别离(加更):“要不然跟我走吧,离开这是非地。”
卫珩要娶妻生子了?
当然,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她都已经十八了,长兄比她大六年,许多世家子弟在他这个年纪孩子都有一串了。
他要娶妻不奇怪,直到如今还未娶妻才是怪事。
左右她也是要嫁人的,不是今年就是明年,待她出嫁后,一年到头与长兄也见不了几回,他们各自有家人不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吗?
回想昨日,他们相处亲密大约也是因她受伤的缘故,后来长兄不是就让阿银陪着她了吗?除了用夕食来看了看她,那半日都没怎么露面,显是在避嫌。
也是,他们还不比别人家真兄妹,没有血脉亲缘,太亲近了未免尴尬。
这些道理卫婴都明白,可不知为何,一想到长兄要娶妻生子,她心上就像被凿了个洞,源源不断地往外冒酸水,把她整个人泡得又酸又苦,浸饱了,便从眼眶里往外溢。
“阿婴妹妹,可是有哪里不适?”荀处默终于注意到她不对劲,关切地问道。
卫婴回过神来,将泪意憋了回去,捂着后脑勺道:“有些疼……”
荀九郎如临大敌,连忙挽起袖子再次替她诊脉,自然诊不出什么所以然,又将一张安神药方斟酌了半晌,添改了一两味药材。
荀九郎临行前自然将她头疼的事告诉了卫珩。
然而他只是看了看她,在榻边坐了一会儿,便又离开了。
他离开不久,卫婴听见门口有动静,以为是卫珩去而复返,连忙从帐幔里探出头看去。
掀开毡毯走进来的却是叱兰。
卫婴不知为何有些失望。
“怎么,脸拉那么长,”叱兰没好气道,“看见是哥哥这么失望?”
卫婴已经好些年没见他,他的模样已经和小时候判若两人,可不知为什么,叱兰一开口,她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牙根痒痒的想骂他。
她忍住了:“这回谢谢你救了我们,不过一事归一事,你可不是我哥哥。”
叱兰一噎:“真有你的,胳膊肘朝外拐的小白眼狼,早知道当初就不管你死活!”
“我福大命大,你不管我说不定我也熬得过……”卫婴到底有些亏心,眼睛一转,不等他说什么便捂着头道,“哎哟,哎哟,你别凶我,头又疼起来了……”
叱兰又好气又好笑:“少装了,你这一套我还不知道。”
卫婴这才放下手道:“你那时候也没少使唤我,还拿蛇吓唬我,早都扯平了。牙人带我走的时候你还躲起来,要不是我福大命大,早不知死在哪里了。”
她是半真半假地埋怨,没想到叱兰一听这话,眉眼耷拉下来:“我没有躲起来,那天我偷偷出去付船资了,我想带你走的。”
卫婴从没见过他这样,也有些难受起来:“以前我也没真心怪过你,那时候谁都不容易,自顾且不暇呢,你能时常拉我一把,我心里当然明白的。”
没想到她越是这样说,叱兰的头越是垂得低。
沉默有时,他将眼睛一顿揉,再抬起头时眼眶眼皮一片嫣红,也不知是揉红的还是哭了。
“我现在不是很好吗?”卫婴劝慰他,“你如今也出息了,当初要是带着我一起逃,哪里有这样的际遇呢?”
“阿萤,跟我回北燕吧。”他突兀地说道。
卫婴笑起来:“我在这里好好的,阿兄也知道我身世了,为什么要去北燕啊?人生地不熟的,不说别的,连饮食都不习惯。”
叱兰看着她,似欲言又止。
“怎么了?有什么想说的?什么时候说话吞吞吐吐起来了?”卫婴纳罕道。
“卫珩他……你就这么相信他?”
不相信长兄难道相信你吗?卫婴心说。
但是这话说出来未免伤人,她只是道:“阿兄待我很好,我当然相信他。”
“卫珩哪里好?”
卫婴只觉这话问得奇怪,但心脏却不听话地“怦怦”直跳。
“他哪里不好?”她反问。
“假模假样,心机深沉,一看不是什么好人。”
卫婴不禁忿然:“哪里假,明明是浑然天成的风流俊逸,至于心机,世家子弟没点心机怕是骨头都被啃光了。兰花儿,你心胸放宽点,别和我阿兄比,谁和他比都是自己受气。”
“不准叫我兰花儿!”叱兰涨红了脸,“说了这是蛇的意思!”
“好,好,知道了,兰花儿。”
话音未落,叱兰在她额角弹了一下。
卫婴登时疼得冒出了泪花。
就这死样子还想做她哥哥,也不看看她长兄怎么待她的。
她也不肯示弱,非得在他脑门上更重地弹了下才罢休。
只是两人终究是大了,不能像小时候那样扭打撕咬。
“说正经的,”卫婴问道,“你是怎么知道卫家这个是我的?”
“正想告诉你呢,”叱兰说,“我之前只查到牙人带你南下,便没了你与那牙人的消息,这也不奇怪,你那好阿兄防着有人追查你,把线索清得很干净。”
他顿了顿:“不过就在我出使前不久,有人给我递了消息,说你在卫家。”
“人家说什么你就信了?”卫婴有机会就要呛他。
“呵,我本来将信将疑,但是一见你这双小贼眼睛,哪有认不出来的,只有你自作聪明,还以为自己装得多好。”
卫婴听他这么说,心却是沉沉往下坠:“是谁给你递消息的?”
“不知道。”
“不知道?”
“对,那人能神不知鬼不觉把消息送到我手里,还让我查不出来历……”
“会不会是你不行?”要是换了卫珩,一定不会这么没用。
“你……总之不管那人是谁,他都一定没安好心。我有种感觉,他是冲着卫家来的。你凡事多加小心吧。”
卫婴道了声谢,心里却像埋进了一根小刺。
“要不然跟我走吧,离开这是非地,”叱兰忽然道,“其实你落水之前已经打算跟我走了。”
卫婴狐疑地看着他:“你别打量我不记得了就诓骗我,我可没那么好骗。”
叱兰嗤笑了一声。
“这是什么意思?”
叱兰收了笑:“罢了,知道你舍不得跟我走,那我一个人走。”
卫婴一惊:“你现在就要走?去哪里?”
“回北燕呀,”叱兰满不在乎,“他们以为我死了,我趁其不备杀回去,正好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他说得轻巧,卫婴却听得心惊,北燕朝廷比这里还乱,他只身带着个侍卫回去,可想而知有多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