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危险了,你要不要从长计议?虚心问问我阿兄意见,他比你聪明。”
叱兰冷笑:“你干脆气死我,我也不用去和慕容家那一窝败家子斗了。”
卫婴:“我不是担心你吗?”
叱兰“嘁”了一声,可半晌没说出什么恶语,眼框倒是红了。
他忽而一笑:“成王败寇,要是成了就踩御座上,要是败了……”
他不屑地挑了挑眉:“败了也就是一条命,我什么时候怕过死?”
他抬手在她头顶用力揉了一把:“横竖找到你了,这辈子也没留下什么遗憾事。”
卫婴叫他说得眼眶也酸起来。
叱兰像小时候一样捏住她的脸颊,嫌弃道:“瘦成这样,比小时候还像猴子。别哭别哭,哭起来皱巴巴的更像了。”
卫婴掀起眼皮使劲瞪他。
他敛起笑:“小猴子,叫声哥哥吧,也不知道你犟什么,死活不肯开这口。叫一声,若是运气好哥哥还能给你弄个公主当当。”
“不叫,”卫婴道,“没点好处还想当我哥哥。你活着登上皇位才是我哥哥。”
叱兰笑了两声,在她额角上弹了一下:“哥哥走了!”
……
走到门外,侍卫已经备好骡马行装,在院外等候着。
叱兰看见一个人背对他站着,青衫落拓,背影萧索,慢悠悠地往地上抛稻谷,几只肥鸡围在他脚边啄谷子,倒有几分归隐田园的意趣,可堪入画。
可惜叱兰欣赏不来,只觉装模做样到了极点,恶心得他差点吐出来,连带着看那群鸡都不顺眼。
风流俊逸的男人转过身,仿佛才发现他:“聊完了?”
叱兰冷哼了一声算作回答。
他大步向外走去,走到柴门边,又停住脚步转过身,往回走了两步:“我不信你狗改得了吃屎。”
卫珩听他口吐恶言,眉头也未动一下:“无论如何这都是我和她之间的事,不劳慕容客使费心。”
“你记着,她不是孤苦无依的人,有我这哥哥在,你别想再欺负她!”
“客使保重,”卫珩淡声道,“在下静待客使的好消息。”
叱兰狐疑地看着他:“你有这么好心?”
卫珩将手里最后一把谷子抛出去:“她向来念旧,你若是死了,她每岁清明祭日都要想起你,难免劳心伤神。”
叱兰噎得不轻。
他向来牙尖嘴利,打嘴仗就没输过,但是眼前这人太刁钻,他竟有些难以施展。
“客使还不上路?”
“急什么,”叱兰道,“你当真放得开手?”
卫珩仍旧垂着眼帘,仿佛地上的肥鸡是一幅精美绝伦的书画:“若她今日愿意跟你走,我也不会阻拦。”
“我不信,”叱兰抱着臂,“你又不是我这种正派正经正人君子哥哥,你满脑子的龌龊,连自己养大的妹妹也下得了手……你这衣冠禽兽!”
他越想越气:“我不信你能改邪归正,阿萤将来要是有了如意郎君,你能不拆散他们?”
卫珩没回答他,将小叵箩倒扣,轻拍箩底,将最后一些谷子撒在地上,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厨房走去。
叱兰站在原地瞪了他几眼,咒骂了一句,转身踹开了柴门。
第94章 迷梦:他这个年纪,怎么可能一直独守空房呢?
叱兰走后,卫婴着实担心了一阵,只好安慰自己,祸害遗千年,这鲜卑人从小命硬,被扔到蛇窝里也能活下来,也许真的有大造化。
卧床休息了两日,她终于可以下地走动走动。
长兄每日都会来看她几回,但每次都只是问问病情,稍坐一会儿便离开。即便在她榻边坐着,也不再像她刚醒来时那样亲近,偶尔四目相接,他总是先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她旁敲侧击地问过荀处默,想知道那将来的阿嫂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让长兄这千年铁树开出花来,可连荀处默都不知内情,只知道有这样一个女子。
荀九郎每回替她诊脉,她便佯装闲聊,东拉西扯地套他的话。荀九郎对她毫无防备之心。
她很快便从他嘴里问出来,长兄曾经中过毒,体质异于常人,这些年一直是荀九郎在替他诊治开方,因此他的变化瞒不过他。
荀九郎说得云山雾罩,但卫婴心思敏锐,又将十二分的注意倾注在长兄身上,便听明白了弦外之音——长兄经历过人事了。
这消息犹如晴空霹雳,她的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连手脚都阵阵发麻。
她竭力告诉自己,卫珩是人,不是餐风饮露的神仙,是人便有情与欲,他这个年纪,怎么可能一直独守空房呢?
何况兄长房中的事,哪里轮得到她做妹妹的来操心呢?
可明知如此,她还是莫名感觉愤怒和委屈,心头犹如刀割,伤口汩汩地往外淌毒汁。
一整日她都坐立难安,几次怒火中烧,恨不得冲过去质问他,旋即回过神来,明白自己师出无名,更加恼怒。
白日还好,有阿银来陪着,黄昏陪她早早用过夕食,她那猎户夫婿便赶着骡车接了她回去,又剩下卫婴一个人,便止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偏偏卫珩仿佛知道她在置气,只早晨来看了她一回,直到睡前荀九郎来给她把脉也没见他出现。
“阿婴妹妹,这一日觉着如何?头还疼不疼?”荀九郎笑着问她。
卫婴正想如实回答,话到嘴边自己转了个弯:“眼下倒是还好,只是睡梦中偶尔会针扎似地疼一阵,总是惊醒过来。”
荀九郎一听便紧张起来:“阿婴妹妹怎么不早说?”
“疼得也不久,夜里不好打扰荀九兄,便想着忍忍罢了。”卫婴道。
“这可忍不得,”荀九郎道,“今晚我在这里守着吧。”
卫婴露出为难之色:“怎么好意思劳烦九兄……”
荀处默明白过来,阿婴妹妹是这姑闺阁女郎,卫家规矩尤其重,即便他是医者,孤男寡女大晚上共处一室总不方便。
可是阿银夜里要回家,也不能叫个孕妇来陪夜。
他思来想去,只好道:“我去同叔玉说,让他来陪你吧,他通医道,有事也好照应。”
这提议正中卫婴下怀,不过她面上丝毫不显,仍旧蹙着眉一脸为难:“阿兄身上还有伤,夜里休息不好,恐怕不利于他恢复。九兄还是别叫阿兄知道了,我再忍几日,实在不行再同他说。”
“夜里头疼可大可小,阿婴妹妹绝不可掉以轻心,”荀九郎语重心长道,“叔玉的腿伤没什么大碍,我搬张竹榻来,妹妹睡着时,让他在竹榻上躺着歇息,不妨事的。
“叔玉一向最着紧阿婴妹妹,我要是瞒着他,阿婴妹妹当真有什么事,他绝不会原谅我的。”
卫婴听他如此说,心里莫名熨帖,原来长兄的好友也知道他关心她么?
可旋即她心里又是一阵涩然,再关心她有什么用,也不妨碍他娶妻生子——娶妻生子就罢了,还未成婚就与人有了首尾,真是不知廉耻!
她一时气得不想见他,不愿要他来陪夜,一时又迫不及待想见他,一颗心像车轮一样转个不休,简直能把建康城绕上几周。
长兄终究还是来了。
荀九郎替他搬来了竹榻,又替他从房中抱了被褥来。
卫婴侧躺在床上,看着长兄铺被褥,他一条腿受了伤,做这些杂事有些不便,也格外慢一些。
她心里莫名涌出一股快慰,仿佛这微小的折磨是他理所当然该受的报复。
折腾了一番,他额头上沁出了薄薄一层细汗。
他在榻边坐下,关切地看着她:“眼下头还疼么?”
卫婴不禁有些羞惭,只觉自己像个无理的孩童,哭闹打滚耍赖博取亲人一点注意,可心里又忍不住沁出丝丝甜意。
长兄到底还是关心她的。
可一看那竹榻离她的床榻隔着楚河汉界似的,显然是方才铺床的时候被他推远了,她心上又仿佛渥了抔雪。
她借着油灯的光芒看着卫珩。
真是好一张冰雕雪琢般的清冷面庞,疏离的眼眸,浅淡的薄唇。
实在看不出这样一个看起来清心寡欲、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人,也会如飞禽走兽一般被欲念驱使着做出那等事来。
一想到他顶着这张孤高清冷的脸庞与人做出那等禽兽之行,她胸中便似堵着团湿绵喘不过气来,腹中也翻江倒海起来。
恶心,真是恶心。
亏她这么敬他爱他,将他视作山巅白雪般高洁清净的人物,没想到也是红尘中打滚的俗男人一个。
背地里与不知什么人颠鸾倒凤,偏偏还要在她面前装什么端庄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