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兄已醒了,那昨夜的事他发现了吗?
卫婴忐忑不已,既怕他发现,又暗暗有些期待。
正想着,便听见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卫婴连忙躺回枕上紧紧闭上眼睛,旋即又睁开——能躲一时,总不能躲一世,左右都要面对的,倒不如尽早。
如此一想,她便坐起身,撩开床帐,如往常一样唤了声“阿兄”。
卫珩也似平日一般朝她温和道:“可是又被鸡啼吵醒了?要再睡会儿么?”
卫婴摇摇头,暗暗长出了一口气。
长兄果然没发现。
可不知为何,放心之余,又隐隐有些遗憾。
是夜,卫婴住回了自己卧房。
卫珩待她如常,纯然是兄长对妹妹的关怀,没有半点逾矩之处。
卫婴动过给他再下一回药的念头,不过旋即便打消了——此事可一不可再,以长兄的敏锐和警觉,她能成功一回已是侥幸。
他们在农舍又住了两日,程麟便带着五六个扈从来接应。
同阿银一家道别后,兄妹两人加上一个荀处默,便登上了回建康的马车。
一路上长兄都与荀九郎同车同船,卫婴自然落了单,直到进了建康城,她也没再找到与长兄独处的机会。
……
兄妹一行是悄悄回京的,事先只有沉鳞等几个心腹亲信知晓。
当日卫家兄妹与荀家九郎在回建康途中遭遇水匪偷袭,混乱中落入水里不见踪影,太皇太后、卫氏、西府,还有与卫家兄妹交好的几个世家闻讯都派出人手,沿着破冈渎大肆搜寻,半月有余却一无所获。
随着时日推移,他们生还的希望日渐渺茫,半个多月过去仍旧没有消息,连谢昙这样坚信好友还活着的人也渐渐灰心丧气。
谁知就在这时,卫家兄妹与荀九郎忽然回到了建康。
消息很快传遍高门世族,也传到了宫中。
兄妹回到建康,连卫府都未回,立即驱车去了台城觐见太皇太后与幼帝。
卫珩失踪,最惶惶不安的要属太皇太后。
她固然是卫氏的倚仗,卫珩也是她在朝中的强援。没了卫珩,她这垂帘听政的太皇太后要坐稳位置谈何容易。
这半个月来,她一次次遣人四处搜查,将丹阳晋陵翻了个底朝天,她疑心过卫珩是故意躲藏起来,宫中朝中如今还在观望,若他再不现身,朝中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格局就要变了。
得知卫珩回京,她着实松了一口气,可心里难免有些恼怒。
宫人一通禀,她便亲自迎了出去。
“你们这两个孩子,真是吓死老身了!”卫太后红着眼眶嗔怪,俨然是个慈蔼的长辈。
兄妹两人连忙告罪行礼:“害姑祖母担心,侄孙罪该万死。”
卫太后一手拉着一个,领他们入了殿中,命宫人看座奉茶,仔细打量两人:“都瘦了。”
又关切地询问卫珩的腿伤,得知并无大碍,方才将脸一沉,嗔怪道:“也不叫人送个信来,老身这阵子寝食难安,夜里做梦都是梦见你们祖父祖母来质问我,为何没将你们兄妹看顾好。”
两人又是一番赔礼告罪。
卫珩解释:“并非有意隐瞒姑祖母,只是此次遇袭着实蹊跷,侄孙正好落水被人所救,便想借机引蛇出洞。”
卫婴也道:“阿兄急着想向姑祖母报平安,只怕那设计暗算的内贼盯着,反而暴露行踪引来杀身之祸。”
当然,这话也不过是借口,卫珩既然能将消息传给沉鳞,往太皇太后这里递个消息亦不难,只是太皇太后也是他防备的对象罢了。
太皇太后亦心知肚明,摆摆手笑道:“罢了罢了,你们能平安归来,我就添几根白发,多几条褶子也值得,都是儿孙债!”
兄妹也凑趣地笑起来。
太皇太后收了笑,问卫珩:“此事可查出眉目了?对你们下手的果然是内贼么?”
卫珩颔首,直截了当道:“是卫家人。刺杀慕容铮也有此人参与。”
太皇太后大诧:“怎么还有北燕的事?”
“是,”卫珩道,“此人与北燕太子有所勾连。”
太皇太后沉吟起来,涂着猩红蔻丹的手指轻敲着几案:“此事须得小心处置,一氏一族同气连枝,卫家出了这样的败类,虽不至于株连,闹出来终究玷污卫氏门楣。”
“侄孙也是此意,”卫珩道,“请太后放心,侄孙一定妥善处置,不遗后患。”
太皇太后笑道:“我有什么不放心的,你尽管处置罢了。”
说罢便将此事搁下,与兄妹两人说了说朝中近来的大事。
不知不觉金乌西坠,太皇太后命人摆膳,留兄妹两人用了夕食。
饭后兄妹便辞别太皇太后打道回府。
回到卫家,自要拜见长辈、与兄弟姊妹叙旧,又是一番执手洒泪、嘘寒问暖。
应付完卫家人,卫婴回到清圆阁已是月上枝头的时分。
青栀、翠翘和靺鞨等人出来迎她,卫婴见到青栀,不知怎么鼻根一酸就扑了上去。
青栀亦是泪流满面,紧紧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口中喃喃唤着“女郎”。
卫婴回过神来,只觉自己未免有些多愁善感,也许是失去了两年的记忆,她和青栀也似分别了两年之久。
回到房中,洗过头脸,卫婴方才将自己落水失忆的事告诉了青栀。
青栀看起来并不意外。
她似乎也长大了,性子变得沉稳,话也变少了,只是不时地往她这里看过来,目光怔怔的,又带着些关切和探究。
卫婴忍不住笑问:“这是怎么了?不过一个多月不见,青栀姊姊这么想我么?看都看不够?”
没想到这话一出口,又招出她一包泪来。
“奴婢……奴婢只是……见女郎回来太高兴了……”她一边用手背抹着泪一边说。
卫婴安慰了她一会儿,便道:“对了,我失踪半个月,谢姊姊一定担心得紧,你替我研墨,我写封信明日一早叫人送去谢府。”
青栀连忙揩了泪去研墨铺纸。
卫婴写罢书信,将信笺封好,浴汤也准备好了,她舒舒服服地泡了个够,出浴时瞥见那面大铜镜,心中莫名生出些古怪的感觉。
她走到铜镜前打量了会儿镜中的自己,心头的异样挥之不去,却不知究竟为何。
她想不明白,头又隐隐作痛起来,便赶紧穿上寝衣回了卧房。
躺在熟悉的床榻上,卫婴却难以成眠——在阿银家住了半月,这锦衾软枕反倒不习惯了。
不免又想起卫珩那个见不得光的“孽缘”。
长兄回了建康,一定会迫不及待去见她吧?
说不定此时人就在他院子里呢。
一想到卫珩此刻有可能正和那女子颠鸾倒凤,卫婴心里便像有把火在烧。
可身为妹妹,她又能做什么呢?
直到睡着,她胸中这股怒火仍在烧着。
她又梦到了卫珩娶新妇。
这回她倒是没被赶出去,反而全程观礼,眼睁睁地看着卫珩与人行同牢合卺之礼。
那新妇仍旧穿着那身绣满蝴蝶的红嫁衣,始终以绢扇障面,那扇子上也绣着一对翩翩起舞的蝴蝶。
卫婴竭力想看清她的脸,却怎么也看不清。
行罢合卺礼,新人便被仆妇们簇拥着入了洞房,而她只能随着其他宾客出了宴堂。
她回到清圆阁,院子里不知为何空无一人,只有满地银霜。
她像个游魂一样拖着脚回到房中,倒在床上,眼泪流了满枕。
长兄明明是她的啊。
他们眼下在做什么呢?
去看一看吧。
她叫这念头吓了一跳,又莫名理直气壮。
眼前的景象倏然一变,她已提着风灯走在了一条漆黑的甬道里。
甬道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风灯微弱的光照出身前数尺,可她却一点也不害怕,仿佛已经走过无数遍。
不知不觉走到了甬道尽头,面前是一道阶梯,她拾级而上,推开门,穿过一间暗室,又推开一道门。
她站在了长兄长嫂的新房里。
一对足有儿臂粗的喜烛煌煌地烧着,刺痛了她的眼睛,烛泪已经堆成了两座红色的坟丘。
烛火映出红色锦帷后面的一双人影,一前一后彼此交叠,一个劲瘦精壮,一个窈窕柔媚,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帐中的响动如浪激石,泉流飞溅,夹杂着喘声与媚吟,叫人面红耳赤又心惊肉跳。
卫婴不觉往后退了两步。
可就在她想要夺门而逃的时候,锦帷忽然大开,长兄竟端着那女子向她走来。
卫婴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
长兄若无其事地走到她面前,眼角拖着一抹绯红,薄唇上漾着可疑的水光,神色依旧淡漠,眼底却有浓得化不开的欲-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