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不觉哭了,眼泪打在她膝头的嫁衣上,将猩红染成深红,仿佛是衣裳沁出了血。
她心中惘惘的,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得先离开这里。
长兄随时都可能出现在这里,她的头还在剧痛,心里一团乱麻,根本无法思考,也不知道究竟如何面对卫珩。
她得回去好好想想清楚。
卫婴强打起精神,先将金链放回箱子底下,接着开始叠嫁衣。
就在她叠到一半的时候,外头突然传来开锁的声音。
卫婴心头一震,吓得赶紧将嫁衣放在一边,扑到案边手忙脚乱地灭了灯。
暗室中顿时伸手不见五指。
是长兄来了吗?
当然是他,他不在的时候,除了她之外没人能进他书房。
大半夜他来书房做什么?
难道是要通过地道偷偷来看她?此人的确做得出这样的事。
卫婴还未想好如何面对长兄,正心慌意乱,书房已被人打开,接着是一阵脚步声。
不过她很快就从脚步声分辨出,来人不止一个。
她略微放下心来,看来卫珩半夜来书房是有事要议。
此时离开难免会发出动静,她只好一动不动静观其变。
片刻后,门下亮起一线光,随即一人愤慨质问:“卫珩,你这是什么意思?再怎么样我也是你四叔!”
话未说完,便听一声拳头打在肉上的钝响,接着是四叔的惨呼。
卫婴悚然一惊,紧接着便回过味来,莫非卫家那个内贼竟是四叔?
怎么会是他?
卫婴眼前浮现出一张和和气气的脸。卫家人都有一副家传的好相貌,即便是三叔那样的酒囊饭袋,单看外表也是高大俊朗、气宇轩昂。
但四叔充其量只有中人之姿,眉眼倒是传承了卫家人的秀美飘逸,偏偏往下都肖似生母,肉鼻头,短人中,下巴圆而模糊,身量也比几个兄弟短了一截,迈入中年后更开始发福。
若生在别的人家,这副样貌也许还算得上白皙清秀,但和卫家其他人站在一处便像个异类。
容貌平平还罢了,许是自小被嫡兄们欺压惯了,长大成人后嫡母将他当家令管事用,也不让他走仕途。
娶了妻室又被泼辣的柳氏压一头,便显得有些卑琐窝囊。
他的脸上总是堆着笑,脊背仿佛挺不直似的,连对卫婴这样的小辈也带着些小心讨好。
比起世家子,他倒是更像个和气生财的买卖人。
这样一个人竟会勾结北燕刺杀慕容铮和卫珩?甚至两次都有希望成事,只是差了一些运气。
真是人不可貌相。
可四叔为何要勾结外人对侄儿下手?若说是为了争夺家产,上头还有两个嫡兄,家产轮不到他,他总不能把他们一窝端了吧?
要说他和卫珩有什么恩怨,也就是卫珩十几岁时将长房的财产账目分了出去,也许拂了他的面子,至于为这点意气铤而走险吗?
卫婴不由好奇,悄悄往门边挪了挪,将耳朵贴在门上。
只听四叔喘着粗气道:“卫珩,你无缘无故将我抓来,又放任下人殴打长辈,当真是目无……”
话没说完,又是一声惨呼。
接着是沉鳞欢快的声音:“还敢对郎君大呼小叫,跪下回话!”
“扑通”一声,像是米袋倒在地上,四叔呻-吟不止。
卫婴想起当初东宫里二皇子的惨状,不自觉发起抖来。
长兄从方才起一直一言不发,直到此时才淡声道:“不可无礼,看座。”
一阵坐榻的声音。
沉鳞:“四郎君请坐,怠慢了。”
接着是“砰”的一声,重物砸在木板上。
四叔又哀嚎了一会儿,方才忿忿道:“你究竟想如何?别以为将母亲送走这卫家就能任由你这竖子胡作非为!明日我便禀明兄长,去宫里寻太皇太后评评理去!都是卫家人,她纵然偏袒你也不可太过!”
卫珩:“请四叔来是有事相商。”
卫遐嘟囔:“这是商量事的态度吗?”
“抱歉,”卫珩语气真诚,“下人粗手笨脚,还请四叔见谅。”
“说吧,你到底意欲何为?”卫遐道,“长房的账目好几年前就交割清楚了,你还要寻我什么事?”
只听长兄轻笑了一声:“账目自是一清二楚,四叔管家是大材小用了。”
顿了顿:“今日要同四叔商量的,是你打算怎么死?是死于非命呢,还是畏罪自尽?”
此言一出,连一门之隔的卫婴也差点惊呼出声。
卫遐立刻道:“你要残害长辈?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卫珩的声音毫无波澜:“那么勾结燕人、私养水匪,谋害子侄兼朝廷官员,依律该怎么处置?”
“你含血喷人!”卫遐尖声喊道,“你空口白牙地诬陷我,分明就是栽赃嫁祸!”
卫珩无动于衷:“四叔是聪明人,想必明白,我既请你来,自然握有足够证据,虚与委蛇大可不必。”
半晌没有声音。
卫婴提着一颗心等了好一会儿,方听卫遐冷笑:“没错,事是我做下的,你们命大没死,我愿赌服输。”
卫珩:“不知我哪里得罪了四叔,令你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这还想不明白?财帛动人心,你卫家长孙富可敌国不在乎这些阿堵物,别人可同你不一样。
“我伏低做小给嫡母嫡兄做狗,好不容易得来的财权,被你一句话就分了大头去,我能甘心?你死了,长房的钱财自然由我打理,一年也有不少进账。”
卫珩:“也算个理由。”
顿了顿:“那给襁褓里的婴孩下毒又是为了什么?”
卫婴差点惊呼出声,忙捂住嘴。
卫遐道:“你别事事都往我身上栽,此事你祖父母当初就查清了,是三兄所为,三兄自己也认了,与我毫无瓜葛。”
卫珩:“三叔愚蠢又鲁莽,被人驱使利用自己一无所觉,还当是自己的主意。”
“口说无凭,你有什么证据?就来诬陷我?和北燕人联手刺杀你和慕容铮的确是我,因为他们许了我足够的好处。其余的事与我无关,就算你刑讯逼供我也不会认的。”
卫珩轻笑了一声:“我并非来审四叔,只是顾念一双年幼的堂弟堂妹才与你商量个对策。”
卫遐满不在乎:“儿孙自有儿孙的命,你休想用他们来要挟我。
“你也是卫家子,还有你那宝贝妹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刺杀慕容铮的可都是卫氏部曲,谁也脱不了干系。
“你们命大捡回两条命,我愿赌服输,要杀你便杀,没什么好说的。”
“四叔当真如此洒脱?”卫珩一笑,“那卫灵芸呢?”
卫婴从未听过这个名字,大约是卫家旁枝的女郎。她不明白长兄为何突然提到这个人。
“什么卫灵芸,”卫遐声音颤抖起来,“我不认得什么卫灵芸……”
“四叔既不认得,为何一个旁枝女儿出嫁时四叔偷偷为她添了许多资妆,还陪了腴田庄园,为此不惜亏空公中账目?又为何四叔三不五时借着巡庄的机会去看望这个旁枝女儿?”
“是,”卫遐承认,“灵芸是我私生女,生怕家里知道责怪,遂交托给族人抚养。
“怎么,男人成婚前有个私生女是死罪吗?”
“一提卫灵芸,四叔就这么急着解释,是想遮掩什么?”卫珩道,“四叔敢告诉卫灵芸真相吗?”
卫遐声音颤抖得厉害:“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敢不敢告诉你女儿,她不是私生子,而是奸生子,”卫珩道,“她的好父亲,迷-奸了他的长嫂。
“她是你和杨氏的孩子,原名叫做卫婴。”
第101章 处置: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卫灵芸是杨夫人的女儿,卫灵芸就是真正的卫婴……
卫婴被一个又一个惊雷炸得头脑昏懵,耳边嗡嗡作响。
杨氏的女儿不是在北燕攻打豫州时被奴仆带出去卖掉的吗?怎么会在建康?
还有杨夫人的孩子竟然是四叔的!
迷-奸……那杨夫人自己知道吗?
若这就是真相,杨夫人也太可怜了,因为长兄背叛而自尽的小姑母卫湘也太可怜了。
她心里一团乱麻,一恍惚便错过了几句话,回过神来,便听卫遐道:“……要怪就怪卫迅和卫湘那对奸夫淫妇,亲兄妹苟合,娶了阿嫂却让她独守空房,阿嫂那么好,他却不知道珍惜,逼得阿嫂在他酒里下药,只求与他做一回真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