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许是在肚子里憋了太久,卫遐一气倒出来,说着说着竟哽咽起来:“阿嫂太可怜了,我只是不想再看她伤心,那夜才装成长兄圆她一个梦,我只是想成全她……我没打算让她知道实情……”
卫珩打断他:“杨氏因此悒郁而终,小姑母也因此自尽。”
“卫湘她该死!他们都该死!你也该死!阿嫂就是因为发现了他们的丑事才走的,否则,否则……”
“怎么,”沉鳞插嘴,“难不成你还想与嫂子再续前缘?”
“贱奴!”卫遐尖声骂道,“休得玷辱阿嫂!”
沉鳞“哈”地一笑:“玷辱你阿嫂的不是你自己吗?你爱你嫂子成狂,倒也不耽误和柳氏孩子生了一个又一个,连为你嫂子守一辈子都做不到,在那儿恨这个恨那个,又是下毒又是刺杀,我看你根本就是打着报仇的幌子泄私愤吧?”
卫遐矢口否认:“胡说!阿嫂是他们一家害死的!”
沉鳞冷笑:“合着错都是别人的,就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是吧?杨夫人为什么悒郁而终你不知道?不管大郎君怎么样吧,杨夫人想和自己夫君圆房,人家夫妻间的事,要你横插一脚!
“可怜杨夫人离开的时候以为怀的是心上人的孩子,还有个念想,生下来长开了一看,这鼻子嘴巴长得和小叔一模一样,这换了谁能不悒郁!她为什么把孩子偷偷送回建康给你,你心里不清楚吗?
“难怪我们兄弟查了这么久,把豫州周围几个州县的人牙子、被卖的女娃娃都查了个遍,什么也查不到,原来那奴仆压根没卖孩子,原来是交给了你!”
卫婴听到这里终于恍然大悟,先前她便不解,北燕军攻打豫州,杨夫人即便为了孩子安危将她送出城去,一定也会把孩子托付给最信得过的部曲奴仆,怎么会轻易将孩子卖了?
所以是杨夫人不想要这个女儿……
设身处地一想,对着一张肖似小叔的脸,日日提醒她自己被欺骗被侮辱的遭遇,的确叫人痛不欲生。
可后来她又将苏夫人的女儿养在膝下,视同亲女,恐怕也有不少愧疚和遗憾,难怪最后郁郁早逝。
沉鳞还在滔滔不绝:“要不是郎君让我去查帐,还真不知道你在外头偷偷养着个女儿!
“你也不必狡辩,我一见那女郎,那鼻子,那嘴巴,那下巴,和你简直一个模子里印出来,长眼睛的一看都知道是你的种!”
“那又如何!灵芸是卫氏嫡支女郎,如今这样已是大大委屈了她,”卫遐恨声道,“卫珩你身为卫氏子,明知那是个鸠占鹊巢的赝品,却当成宝贝,还将阿嫂的资妆也给了她!”
“放屁!”沉鳞怒道,“你管家这些年,从长房偷摸了多少财帛田产给你女儿?恐怕四五倍资妆都不止!这还不算是公中的!我们郎君愿意给女郎什么,轮得到你大放厥屁!”
卫珩:“沉鳞。”
沉鳞:“郎君恕罪,仆一时嘴快。”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卫遐仿佛将话倒空了,声音也瘪了下去,“我自行了断,只是需宽限三日,容我处理后事……”
沉鳞抢白:“宽限三日,难道让你趁机去通敌吗?”
卫遐:“那便一日,待天明,我去看一眼灵芸,交代几句……回来同妻儿最后一餐饭食……”
沉鳞一哂:“还真忙。你还想出府?少痴心妄想!”
卫遐咬牙道:“半日,我只同妻儿待半日。”
这回不等沉鳞出言奚落,卫珩先开口:“四婶和一双堂弟堂妹我会看顾,四叔不必担心。”
卫遐嗓音陡然拔高:“卫珩,你连让我家人道个别都容不得吗?”
卫珩依旧平静:“四叔见到四婶和一双幼弱子难免伤怀,恐怕不小心说漏了什么,侄儿就为难了。”
那话里的威胁之意,连卫婴听了都有些毛骨悚然,若果真如此,她真怀疑长兄会毫不犹豫把四叔一家灭口。
卫遐道:“我什么都不会说!不信你可以叫人盯着我!”
“四叔也知我生性多疑,”卫珩悠悠道,“许是自小被人下毒的缘故。四叔若放心不下,便去地下保佑妻儿吧。”
片刻的寂静后,隔门传来卫遐的笑声:“好,好,我就在地下等着你,看你这兄妹相-奸生下的孽种有什么好下场!别以为你们能瞒天过海,你们兄妹苟且,以为旁人不知道吗?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不孝不悌,罔顾人伦,迟早遭报应!”
卫珩淡声道:“不劳四叔费心。”
又吩咐程鳞:“准备笔墨,四叔要写遗书。”
……
卫婴一直悄无声息地等到书房中三人离去,门下的火光熄灭后她又等了约莫两刻钟,方才起身摸索到案边点上风灯,匆忙叠好嫁衣收回箱子里。
其余箱子已经不必看了,左不过是那些东西,珍珠衫子、轻纱寝衣之类她一想起就脸热的东西。
往四周打量了一眼,确定一切恢复原样,她便提起灯推开暗门,快步穿过密道,一口气走回自己的院子。
浴堂中还是与她离去时一般无二,她掩上门,奋力将铜镜推回原位——这比来时又困难了些,因为突然恢复记忆加上方才一个个骇人听闻的秘密,她的手脚直到此时还有些发软。
好不容易将镜子归位,又用绢帕擦去了镜子两旁的指印,蹑手蹑脚地回到卧房里,躺到自己的床榻上,她方才长舒了一口气。
方才只顾着震惊,一路上惊魂未定,直到此时她才能静下来慢慢思量。
想起自己失忆以来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她拉起衾被蒙住了脸。
她忘记了一切,竟然又一次喜欢上了长兄,而且她眼下细细回想,这半个月来卫珩并未蓄意勾引,甚至大部分时候都躲着她,她都不能怪到他头上。
要怪只能怪荀处默那迟钝的呆子,几次三番让她误会,若非以为长兄要娶妻生子、与别人有了私情,她也不至于方寸大乱。
可是为什么她一听长兄有了别人,就会方寸大乱呢?
为什么即便忘却前尘,她还是认定卫珩是她的呢?
她在失忆前分明被他逼得痛苦不堪,恨不得背生双翼从他身边飞走,叱兰要带她走的时候,她当真心动了。
如今记忆已经恢复,当初的怨恨、痛苦也想起来了,按说她该继续恨他。
然而这几天阴差阳错与长兄“易地而处”,如今再回想那两年的事,她已经可以跳出痛苦和怨恨的泥淖,平心静气地看待了。
当初想离开他的心是真的,危急时舍身去救他也是真的,后来不顾一切强抢他的心也是真的。
伤害是真,爱也是真。
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若当初不是她嫁别人,而是长兄背着她突然与人订下婚约,她难道就会甘心吗?她一定会恨他入骨,甚至不择手段地把他抢回来。
她曾经以为长兄和她天差地别,永远都不是一路人,可如今看来未必尽然。
她也有不肯放手的蝴蝶。
她恨的从来不是卫珩,而是自己的命,她恨生作只能由人摆布的蝴蝶。
眼前一片漆黑,但她从未看得如此明晰。
事到如今她还是想要卫珩,从始至终都是卫珩。
虽说想通了,她还是没打算轻易饶过长兄。
他还是可恶。
卫婴失忆后忘了长兄是什么秉性,还真将他当作光风霁月的君子,以为自己那点心思真能瞒得过他。
眼下回想,他那样敏锐警觉的一个人,她沐浴装晕、给他下药,怎么可能一无所觉呢?
他根本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他不敢趁她失忆逼迫或引诱她,但她主动接近,他自然乐见其成。
一想到自己使劲浑身解数勾引他,卫婴浑身的血液便似要沸滚起来。
还有四叔和北燕勾结的事他也从头到尾遮遮掩掩,什么都不告诉他,
绝不能便宜了他!
打定了主意不能轻饶长兄,卫婴又将暗室里听见的那些事复盘了一遍。
她心里慢慢浮现出一个疑问。
卫遐一直在江左,无缘无故怎么能和北燕皇廷搭上线?
她隐隐觉得中间少了一环。
是谁在其中牵线搭桥呢?或者出面与卫遐勾结的也许根本不是北燕人。
一个名字从脑海中浮现出来。
杨信。
她名义上的舅父,杨夫人的胞弟。
杨夫人被卫家所害,他一定衔怨甚深。卫迅和卫湘死后,他们的儿子卫珩就成了仇恨的对象。
他未必知道卫遐的兽行——这样的事对杨夫人这样的世家女子来说多半难以启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