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他会和卫遐合作不足为怪,说不定还是卫遐主动找上的他。
杨信身为豫州刺史,名义上是晋臣,实则手握兵权割据一方,周旋于大晋和北燕之间,从中坐收渔翁之利。
前年北伐,桓戎失利,向他借兵,他虽发兵却隔岸观火,反而趁着战乱收了一批流民,壮大了自己。
两国议和,于他而言有弊无利,他会与主战的北燕太子勾连,刺杀使节、挑拨离间,都不足为奇。
他与卫氏本就利益相悖,何况还有私仇。
当初将苏夫人之女充作卫氏女,同那老嬷嬷一起送到卫府,大约也是为了安插棋子伺机而动。
那他是否知道她取代了苏氏的女儿呢?
卫婴仔细思索,不能确定。嬷嬷也有私心,未必事事向杨信禀报,然而她亦有可能将此事如实告知主人,她在卫府数年,有无数机会可以将消息传出去,何况还有四叔这个暗中的助力。
对了,还有那个给叱兰送去密信的人,会不会就是杨信?
卫婴心一沉,无论如何不能心怀侥幸,杨信很可能已经知道她的真正来历。
她倒是不担心杨信突然揭开她身世的秘密,当秘密不成其为秘密,也就没用了。
他会怎么利用呢?
是以此威胁她,让她对长兄不利?还是直接用来要挟长兄?
她立刻就能想到这一节,长兄难道会想不到吗?
他有什么对策呢?
先下手为强将杨信除掉自然是最好的办法,可是杨信远在豫州,又手握重兵,便是卫珩再有能耐也不能直接下手。
而且朝中刚经历了一番动荡,此时强动兵戈实属不智。
豫州的兵权朝廷早晚要收回,但为了保住她一个人的秘密赔上无数士卒和百姓的性命是另一回事。
何况杨信能将这秘密告诉别人,后患无穷无尽。
卫婴冥思苦想,也没想出什么好办法,直到头昏脑胀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
翌日醒来,她一睁眼便从青栀那里听见一桩大事。
四叔卫遐因为亏空公中财产,眼看败露,留下一封遗书跳入了后园的莲池里,人已经打捞出来,丹阳府尹也亲自带着官差赶了过来。
卫婴自然并不意外,青栀见她神色平静,还道她是吓傻了,差点来掐她人中。
卫婴忙道没事,便即起身洗漱,去四房看望柳氏和一双弟妹。
一进四房的院子她便听见柳氏房中传出恸哭声。
卫遐出事,四房乱了套,连个通禀传话的奴仆都没有。
她走到门口,便听见柳氏一边哭一边骂,一会儿骂卫遐心肠狠,抛下他们孤儿寡母,连句道别的话都没有。
一会儿又骂两个嫡兄,说所谓的贪墨亏空都是他们弄出来的,不然怎么四房一文钱也没见着?
两个孩子大的十岁,小的才六岁,被母亲吓得不知所措,也跟着一起号啕大哭。
卫婴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到底没进去。
虽然卫遐落得这个下场是咎由自取,但孤儿寡母是无辜的,着实可怜。
她也不知见了他们能说什么。
回到清圆阁,才坐下喝了口茶,便有婢女送了书信柬帖来。
卫婴读了谢昙的回信,将其余的匆匆扫了一遍,却在其中看见一封琅琊王家的柬帖。
她莫名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拆开一看,王诚竟然故技重施,又在姊妹的书信中夹带!
不过这回只有薄薄一张信笺,字迹也有些潦草,显是匆忙写就塞进去的,上面只寥寥数语:
“三日后诗会,请卫娘子务必过府,在下有要事相告,事关令兄声誉,务必务必。”
第102章 惊吓:“你腹中的孩子是我的。”
卫婴毫不犹豫将王诚的信笺递给青栀:“烧了。”
青栀也同仇敌忾:“这王五郎到底怎么回事?事到如今还不死心,当初但凡他强硬一些,在父母面前坚持一下,女郎也不至于……”
她说到一半察觉自己说漏了嘴,连忙将剩下的话吞了下去。
卫婴猜到她未尽之言,安慰她道:“没嫁给他未尝不是好事,他不是转头就找了个外室么?”
她早已明白,就算没有张老夫人和三房横插一脚,长兄也不会让她顺顺当当嫁给王五郎。
青栀不知道她已经恢复记忆,她也没告诉她。这小婢子七情上面,在卫珩面前容易露出马脚。
这事可不能让长兄知道,她还要惩治他一番呢!
青栀经她一提也想起了外室的事,越发鄙夷:“就是,这种人还有脸来歪缠女郎!”
说罢去搬了炭盆来,点上火,忿忿地将信笺扯碎投进火里烧了,方才解了气。
信是烧了,不过那信上的字却时不时浮现在卫婴眼前。
王诚说的事只是借口吗?还是他当真听见了什么风声?
事关名誉的事,会是什么事?
卫珩洁身自好、为官治军亦不会叫人抓住把柄,难道是身世的传闻?
会是他自己放出去的消息么?
接连两日,卫婴都坐立难安,直到诗会当日早晨,她还是决定去王家一探究竟。
她先遣人去禀告卫珩她要去王家赴宴的事,卫珩果然没有阻止,只叫她多带几个婢女,又遣了几个扈从护卫。
诗会是在王家后园,卫家部曲自是不能跟随的。
卫婴提防着王五郎使诈,特地带上了靺鞨——如今她已经知道靺鞨武艺高强,身手不在长兄那几个亲卫之下,来十个王诚也打不过她。
诗会后,王六娘果然将她留下,借口自己新画的山水图要请她品评,将她请到自己院子里。
到得院中一看,王五郎已经坐在庭中桂花树下等着她了。
奴仆早就被遣走,王六娘也避去了厢房,王诚起身作揖,直勾勾地望着她,眼神复杂,深情与怨恨失望交织:“卫娘子别来无恙?这两年来在下……”
那眼神叫卫婴胳膊上起了层鸡皮疙瘩,冷声截住他的话头:“王公子有事直说便是,若再胡言乱语,请恕我不能奉陪。”
她有些后悔自己真的信了他的鬼话,当即向靺鞨道:“我们走!”
王五郎着急挽留:“是当真有事,卫娘子请留步……在下一定绝口不提旧事……”
卫婴提醒他:“你我没什么旧事。”
“好,是在下失言。”王诚道。
卫婴:“王公子说吧,到底是什么事?”
王五郎看了一眼她身后的靺鞨,慎重道:“可否与卫娘子单独说几句话?”
卫婴迟疑片刻,向靺鞨道:“你去那边廊下等我。”
靺鞨遂走到廊下,那距离能远远看见两人,却不至于听见他们说话。
卫婴向王诚道:“王公子可以说了。”
王诚咽了口唾沫,神情纠结,似是难以启齿:“在下如实说了,请卫娘子莫怪……前日在下收到一封密信,竟说令兄与卫娘子有首尾……”
卫婴只觉耳边轰然一声,心头巨震,竭力稳住心神,拧眉怒斥:“何人如此龌龊!诋毁我就罢了,左右我差点嫁给逆贼,名声早没了。然家兄洁身自好,为官清正,这样玷污他的名声,是想祸国殃民吗?真真其心可诛!王公子不会连此等荒谬之事都信吧?”
那密信上说得有鼻子有眼,王诚本来是有五六分信的,但被卫婴义正词严一顿抢白,顿时怀疑起来。
他涨红了脸,慌忙辩解:“信中所言在下半点不信,只是即便是捕风捉影之事,也有损于卫娘子的嘉誉。写信之人知道在下对卫娘子一往情深,又就任宪台,故意将消息送到在下这里,打的便是要在下弹劾令兄的主意……”
他暗暗汗颜,收到信的时候他的确怒焰高涨,差点因妒生恨一冲动立即上书弹劾卫珩,好在逐渐冷静下来,还是对卫婴的情意压过了嫉妒,决定私下与她通个气。
不管信中之事是真是假,他总是不愿看见卫妹妹受伤害的。
也幸好他迟疑了一下,否则岂不是做了别人的刀?就算纠弹不成,伤卫、王两家的交情不说,卫妹妹恐怕要恨他一辈子了。
他越想越后怕,额头上冒出了冷汗:“在下非是想污蔑卫娘子与令兄清誉,只是这信来得蹊跷,那背后之人挑唆在下不成,定然不会就此罢休。
“卫娘子与令兄虽说问心无愧,但你们在明,那小人躲在暗处,不知后头还有什么阴损招数,在下再三思量,还是决定告诉卫娘子一声。”
卫婴面色稍霁:“多谢王公子告知,我知道王公子是正人君子,方才听见这等荒诞之事,一时怒不可遏,冲撞了王公子。”
自从青溪别墅一别,王诚哪里指望过得她的好脸色,顿时受宠若惊:“卫妹妹言重了,莫说在下……两家世代交好,于情于理在下都应当同卫妹妹说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