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婴心里却是门清。
这种事不去找她长兄,却约她私下见面,还不是贼心不死?
不过论迹不论心,他没有一冲动去弹劾卫珩,反而私下来提醒她,总算他还没有傻到家。
她忖了忖,问道:“不知那密信还在不在?可否借我一观?”
王诚一脸惭愧,眼神躲闪:“那信上之事太过骇人听闻,在下生怕叫旁人看见,立即将信烧了。”
其实并非是立即烧了,他将那信在怀里揣了两日,直到决心放弃弹劾卫珩方才烧了——也是生怕自己反悔,这才将“证据”毁了。
卫婴暗暗骂了一声,面上不显:“烧了也好,横竖是罗织诬陷,看了也是平白惹气。”
“卫妹妹通透,正是这个道理。”
卫婴又道:“那写信之人存心挑唆王公子纠弹家兄,想必在里面罗织了一些假证,不知王公子可还记得?”
王诚皱着眉头想了想:“信上说令兄在西府时与卫娘子……事情叫桓大司马的妾室苏氏撞破,令兄便派出刺客刺杀苏氏灭口,苏氏所出的三公子为母伸冤,也被令兄设计害死……”
卫婴心头一突,这“证据”捏造得甚是高明,三分真七分假,苏氏遇刺、桓三郎后来死在桓家内斗中,的确都有长兄的手笔,却不是这个因由。
但能捏造出这些事的人一定了解一些实情,至于究竟知道多少就不好说了。
正盘算着,她忽然见王诚一脸欲言又止,心道不好,连忙道:“多谢王公子相告,若无他事,我便告辞了。”
“卫妹妹等等,在下还有一言……”王诚咬咬牙道,“这等传言虽是无中生有,但多半是因为卫娘子与令兄都未成家的缘故,若是卫妹妹及早定下亲事,谣言自然不攻自破,那背后之人亦无计可施……在下……”
卫婴一听苗头不对,立刻打断他:“多谢王公子提醒,我的婚事有祖母与家兄做主,家兄说过一定要替我选个一心一意、洁身自好的如意郎君,也祝王公子早日觅得佳偶。”
王诚闻言神色便是一黯。
无论找多少借口,当初都是他自己太软弱,被父母与祖母左右,后来又自暴自弃找了与她有几分相像的女子做了外室。
他只能咽下自酿的苦果:“多谢卫妹妹,祝卫妹妹得偿所愿。”
……
出得王家,卫婴的心脏还是狂跳不止。
那告密之人一定还有后手,此事不能瞒着长兄。
但是她还未来得及整治卫珩一番,终究是有些不甘心。
坐在犊车里冥思苦想了一会儿,她忽然心生一计,撩开窗帷,向外头胡服骑马随行的靺鞨道:“时候还早,叫舆人去市坊,回了建康后还未去逛过呢!”
靺鞨也是爱玩的性子,自是求之不得,当即叫舆人调转车头。
卫婴转头看向与她同车的青栀,握住她的手,轻声道:“青栀,你如今是听我的话,还是听我阿兄的话?”
青栀一凛:“女郎……奴婢一直都只听女郎的话。”
“那便好,”卫婴点点头,“我有件事交代你去办。”
……
到得市坊,卫婴将常去的香粉、衣料、笔墨铺子和书肆逛了个遍,不多时随行的婢女、扈从手上都提了大包小袋。
卫婴却还是兴致不减,恨不得将整条街都买下来。
很快买的东西便拿不下了,她走到一家常去的茶楼门外,向靺鞨道:“我进去歇会儿,你先带他们将东西放到车上。”
“叫他们去,奴婢在这里陪着女郎吧。”靺鞨道。
卫婴:“另留两个会功夫的在楼下等着便是,我还有别的事要托你去办。回来时替我买些蜜饯果脯,这里就属你最会吃,嘴巴又叼,你仔细尝一尝,有好的都买一些来,我回去佐茶。”
靺鞨对吃食零嘴颇有研究,得了女郎赏识,自然高兴:“女郎放心,奴婢一定仔细挑,不叫他们以次充好。”
卫婴又向青栀道:“对了,我突然想起来,你再替我去香粉铺子里买两瓶西域来的玫瑰花油,我要送谢姊姊。”
青栀与她对了一眼,低头应是。
卫婴带着翠翘上了茶楼二楼的包厢,替楼下两个扈从也点了茶水糕饼果子。
坐了一会儿,吃了几口糕饼,她忽然放下手里半块牛乳糕,捂着嘴干呕了一声。
翠翘紧张道:“女郎怎么了?可是这吃食有什么不对?”
卫婴又干呕了一下,摆摆手:“不知怎么回事,这几日一吃东西便觉腻心,肚腹不舒服,总是吃几口就想吐。没事,许是牛乳有些腥。”
翠翘脸色微微一变:“女郎早些回府吧,告诉郎君,请御医来看一看。”
“多半只是这阵子有些饮食不调罢了,”卫婴道,“阿兄回京以后那么忙,家中又出了事,这点小事何必去劳烦他……”
话说到一半,她又捂着嘴干呕了一声。
翠翘脸色已有些发白了:“女郎要不要紧?”
“无妨,我用茶压一压便是……”她说着端起茶碗饮了一口。
“女郎好些没有?”翠翘战战兢兢问。
卫婴心中暗笑,只说没事,随即又干呕起来,一阵干呕一阵咳嗽,脸涨得通红。
“女郎我们赶紧回去吧,奴婢这便叫人去官署禀告郎君,他一定会立即遣人去请御医的……”
卫婴拍拍心口,笑道:“何须这么兴师动众,我记得附近就有一家医馆,你陪我去找大夫看看,若是疑难杂症再去劳驾阿兄不迟。”
翠翘又劝:“这医馆里没有女医,恐怕不便。”
卫婴笑道:“我记得这医馆里的大夫都七老八十了,戴上幂篱他又不认得我,怕什么。”
翠翘待要再劝,卫婴收了笑,狐疑地看着她:“你平日一向听话的,今日是怎么了?为何拦着我去医馆?”
翠翘憋红了脸,到底不敢再劝,只好扶着她下了楼。
最近的医馆离茶楼只隔着一条横街,走路不到半刻钟便到了。
卫婴让两个扈从在馆外等着,带着翠翘进了医馆。
里头冷冷清清,没有看诊的也没有抓药的,只有个胡子花白的老大夫昏昏欲睡,见他们入内,精神一振:“两位小娘子是诊脉还是抓药?”
翠翘道:“我们女郎有些不适,烦请大夫诊一诊脉。”
卫婴也不摘幂篱,在大夫对面坐下,由翠翘详细说明了症状。
那老大夫点点头:“女郎有这些症状多久了?”
照旧是翠翘替她作答:“就是这几日的事……”
大夫道:“老夫先替女郎请个脉吧。”
卫婴便将手从幂篱下伸出去,露出手腕。
大夫伸手搭了搭脉,忽然眉毛一跳,睁大了眼睛:“是喜脉,恭喜夫人,已有一个多月身孕了。”
卫婴佯装大惊:“绝不可能!一定是弄错了!你到底会不会诊脉?”
大夫面露不豫之色:“女郎这是什么话,老夫坐馆四十余年,不知医治过多少病患,怎会连个喜脉都诊错,你也未免太瞧不起老夫了。”
卫婴自不能亲自同大夫争辩,便咬着翠翘的耳朵说了几句。
翠翘神色一松:“大夫当真没看错吗?数日前还有名医为我们家夫人诊脉,并未诊出喜脉,且这半个月来郎君在外行商,女郎一人在家,先前还来过癸水……”
老大夫捋着须,老神在在道:“这就是你小娘子不懂了,半个月前,那就是还未满一月,诊不出来也是常事。那也不是癸水,有些人得孕初期也会如此。你们若是不信,不妨再找几个大夫看看,要是老夫看走眼,你们将这医馆的招牌砸了便是。”
卫婴僵坐着一动不动,口中“喃喃”:“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翠翘脸色青白,低声劝道:“女郎,不如先回家吧,先请郎君回来商量……”
“不成!”卫婴颤声打断她,“绝不能叫阿兄知道!他若知道我就死定了!”
“怎么会,郎君最着紧女郎……”
“就是因为阿兄着紧我,知道了这事一定大失所望。”
卫婴不去理会她,向那老大夫道:“大夫,我不能要这孩子,你替我想想办法。”
老大夫大约对这样的事已是见怪不怪:“啊呀,看夫人的脉象,这孩子很是康健,又是头胎,未免太可惜了,这种事实在是有违天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