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珩偏过脸,微微低头,嘴唇即将触到酥酪的瞬间,他不经意地撩了一下眼皮。
卫婴对上他的眼睛,手腕不自觉颤抖了一下。
说时迟那时快,长兄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含住汤匙,将那口柔嫩滑软吞入,喉结轻滚了一下。
卫婴胸口跟着一紧,心脏莫名剧跳起来。
长兄很快便松开了手指,她却觉得方才被他轻握的肌肤隔着衣服微微发烫。
她定了定神,笑着问他:“如何?”
“很香甜,”卫珩道,“阿婴学什么都很快,自小如此。”
“阿兄还要么?”
“尝一口滋味便够了,贪多反而不美。”
大约是常年在佛寺清修的缘故,长兄的口腹之欲是很淡的。
卫婴顺势放下碗。
卫珩换了一支笔,蘸了轻红颜色,层染佛像面颊、耳垂、膝头、手肘、指节、指尖……
他的笔滑到何处,卫婴便无端觉着自己也被笔锋扫过,微微发痒。
长兄作画时一丝不苟,细致入微,连脚趾都细细染上一层薄红。
卫婴不觉蜷了蜷脚趾,萌生了去意。
正想着如何开口,卫珩道:“阿婴若不急着回去,便等画完今日的,在寺中用罢夕食,我同你一起回去。”
“阿兄今日要回家住么?”卫婴诧异。
“嗯,祖母生辰在即,我也该回去了。”
卫婴暗暗懊悔,若早知他今日就要回去,她就不必巴巴地赶来送吃食了。
说话间卫珩已将瓷碟中的颜色用完,退后几步端详了一会儿,开始整理岩彩与画笔,一边问卫婴:“阿婴是除我之外第一个见此画像的,以为如何?”
卫婴不敢细看,经他一番点染,那曼妙的女体越发惟妙惟肖了。
她垂着眼帘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尽力想象,若换做是谢昙,看见兄长画了这样的壁画,该如何作答?
卫婴想不出来,谢昙的兄长大约没有这样的癖好。
“阿婴但说无妨,可是有什么地方不妥?”
有什么地方不妥?分明是什么地方都不妥啊!
她斟酌一番:“阿兄画技超凡入圣,线条流丽,设色丰富,艳而不俗。只是……”
她不觉得自己敷衍两句能骗得过长兄,还是硬着头皮说实话:“画在佛殿中,未免有些惊世骇俗……”
卫珩看着她,眼中笑意涟漪似地荡开:“阿婴莫非以为如此便画完了?”
卫婴一怔,原来不是么?
卫珩无可奈何地轻叹了一声:“我的妹妹啊……”
“自然还要画上衣裳、披帛方能示人,”他微微笑着解释,“我从一胡僧处学得此种层层罩染之法,分层画出,气韵似乎更生动。”
他看向东壁:“这壁画中的太子便是用了同样的技法。”
卫婴仔细端详,果然长兄所言非虚,透过太子的衣裳隐隐可以看见底下筋肉。
所以竟是她误解了?
也是,长兄谪仙一般的人,若当真好色,什么样的女子求不得,何必在画里逞欲。
她将人想得这样龌龊,偏偏还说了出来……
卫婴的脸一下子烧到了耳朵尖。
“不过阿婴说的对,即便加上衣裳,仍是不妥,不宜让旁人看见……”
卫珩沉吟片刻,取胶调了一大碗胡粉,找出一把羊毛平刷,蘸了稠厚的一笔浓白,毫不犹豫抹在画像上。
卫婴在一旁看着都觉心疼:“画得这么好,着实可惜了。”
其实大可不必毁了画,只要加件衣裳就是尊体面的菩萨像了。
卫珩很快将画像均匀涂抹了一遍,胡粉下还隐隐有颜色透出,需要多遮几遍。
“不可惜,只是覆盖住了,”他看着妹妹,目光柔和,“你我都知道她还在那里。”
受万众景仰,顶礼膜拜。
第13章 报偿:对卫家玉郎已是志在必得。
兄妹在寺中用斋饭,卫府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相比之下祇洹寺的蔬食滋味寡淡、乏善可陈,何况卫婴心思都在长兄身上,一顿夕食吃得心不在焉。
卫珩每道菜也只是浅尝辄止,倒是将卫婴送来的莲子汤、已经放腻了的酥酪,慢慢一口口吃完了。
打道回府时已是夜幕低垂,卫婴深觉可惜,若是日落之前回去,与长兄一同招摇过市,流言说不定就不攻自破了。
回到自己的清圆阁,卫婴浸没在浴堂汤池中,静下心来回想今日寺中的种种。
虽然长兄解释了所谓的“层层罩染”法,可那具观音像却总是在她心里挥之不去。
她瞥见倚墙放着的雕花大铜镜,心中一动,遣开婢女,步出汤池,走到铜镜前端详了一会儿,越看越觉那具卧观音的身形起伏与她相似。
可惜浑身上下可供辨认的记号,只有后腰靠近圆丘隆起处的一小片嫣红胎记。
那画像却是面朝着看客的。
或许只是巧合吧?毕竟画像没有脸,好看的躯体大约是差不多的。
细想那画像也有与她不一样的地方,她的肌肤是莹白如玉的,关节等处粉色很轻,而佛殿里那具观音像通体泛粉,肩膀、锁骨、膝头、脚踝处的红晕更是艳丽,连微微绷起的圆润脚趾也艳若桃花。
那夜坐在她床边的男子也是巧合么?莫非那时候……
随即她将自己荒谬的念头压了下去。
她是睡着了,又不是死了,怎么可能有人脱她衣裳都不醒。
即便那夜真的是长兄,他也只是隔着屏风坐在她床边罢了,她醒来时好好穿着中衣、盖着薄衾,连一片衣角都没挨着,不是么?
可还是无端有一股凉意顺着她脊背缓缓爬动,她不觉抱住双肩,踮着脚快步走回温暖的汤池中。
沐浴罢回到卧房,有婢女禀道:“方才郎君遣人来告诉女郎,明日一早郎君入宫觐见,请女郎同行。”
卫婴蹙眉,卫珩回建康翌日便进宫面圣,自然也拜见过卫太后,怎么才几日又进宫了?
而且在寺中一起用膳时他也不曾提起过明日入宫的事。
难道是回到府中才决定的?
倒也不无可能,当朝卫太后是卫珩的姑祖母,皇帝虽非太后亲生却是在她宫中养大的,对他来说出入宫禁与走亲访友无异。
皇帝与西府正争相征辟他,他频繁出入宫中,难道是已有决断?
可带上她又是为何?
她每岁也要入宫几次,拜见卫太后或是张贵嫔,不过都是跟随祖母,与家中众姊妹一道。
“阿兄可说过明日其他姊妹去不去?”卫婴问,“进宫是去拜见哪位?”
婢女一问三不知,只说郎君交代明日辰时从家中出发,请女郎早作准备。
夜里不好再去长兄那里细问,卫婴只好带着满腹的疑问睡下。
不过能随长兄入宫觐见总是好事,宫里无数双眼睛看着,卫家玉郎携妹入宫的消息不久便会传遍建康城,流言便会偃旗息鼓。
卫婴一时揣摩长兄的心思,一时猜测入宫的意图,倒是将观音像的事抛在了脑后。
一夜无梦。
翌日,卫婴换上入宫觐见的礼服,略施铅华,便登上长兄一早命人预备的犊车出了门。
到得台城止车门外,兄妹下了犊车,换上宫中特别恩赐的乘辇,卫婴方才知晓他们此行是去灵曜宫拜见姑祖母卫太后。
卫珩自是一早便遣人往宫中递了请安奏折,车辇径直将他们带到卫太后的寝殿。
卫婴紧跟着长兄,一边暗暗留心周遭的一切。
先前跟随祖母入宫,总是在偏殿的正堂——那是太后接见外命妇的地方。
今日卫太后却是在她日常晏居的寝殿接见,足见对卫珩的亲善与器重。
入得殿内,太后一身家常衣裳,脂粉未施的脸上挂着慈蔼微笑,像个寻常世家老夫人。
实则本朝皇室与世家共治,政出私门,皇家也不过是大些的世家而已,前有王大将军叛乱,如今又有西府那位大司马虎虎视眈眈。
但身为掌过权柄、养大皇帝的一朝太后,又背靠卫氏,太后比一般世家夫人还是惬意太多了。
卫婴风闻过这位卫太后不少轶事,先帝早逝,她年纪轻轻垂帘听政,与几位臣子有些首尾。
前些年还政天子后,她明面上不问朝政、专事礼佛,其实还捏着不少权力未放,宫中也养了十几个美貌内宠。
现下就有两个内宦装束的清俊男子跪在一旁伺候。
女人做到这份上,着实令人钦羡。
要不是如今的太子行事荒唐出了名,又未必能像他祖父一般早死,卫婴倒很想继承这位姑祖母衣钵。
正思忖着,卫珩偏过头瞥了她一眼。